试剑生光
作者:
南河叁 更新:2026-01-26 13:51 字数:3185
决云出鞘。
剑光如电,掠过长空,锋利而耀眼。
素离足尖一点,身形如流星掠空。
剑式初发,风雷交击,凌厉霸道。
可在末端剑势将老之时,剑锋忽而柔化,手腕连转叁圈,长剑如灵蛇吐信,再刺景澜喉间。
这虚实互换、刚柔并济的招路,与他往日的迅疾截然不同。
“进益不小。”
剑锋已至,景澜不避不闪,左袖拂出,在毫厘之际化去剑锋。
举重若轻,似缓实急。
“何人指点?”他岿然不动,沉声发问,心中已有答案。
素离不答,攻势更疾。
银色剑影绵密,竟隐隐借这新悟的剑理,在实战中飞速融合,爆发出超越以往的战力。
一时之间,剑网如织,竟有将景澜暂时困住之势。
“是她。”景澜直接下了结论。
他早知道她在指点素离。
可直到此刻,这种亲近才变得格外扎眼。
“是又如何!”素离被说中心事,剑招再变。
剑身一颤,化作叁道虚影,分袭上、中、下叁路。
景澜掌缘灌注灵力,幻影破灭,唯留真身剑锋被他分水拂柳般格开。
接下来数十招,素离身形腾挪不断。
忽疾忽缓,忽轻忽重,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攻势狠辣,角度刁钻。
景澜则应对得游刃有余,或偏头避让,或反掌拍开,始终不动如山。
素离借势下沉,半旋身形,剑锋贴着地面反挑而上,直逼景澜心口。
景澜眉头一皱,察觉到他丹田暗涌的戾气。
他仍不拔剑,右足轻轻一踏。
“咚!”
一声闷响,以他足心为中心,无形气浪扩散。
地面微震,贴地袭来的剑光被震得微微一偏,擦着景澜袍角掠过。
“素离。剑可学,心不可乱。”
素离充耳不闻,目光凛然,借反震之力凌空倒翻,头下脚上,如陨星坠地,直刺景澜头顶。
景澜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无形剑气破空而至,撞上决云剑尖。
素离应对得极快,剑锋一转,再刺景澜眉心。
景澜将头一偏,连点素离凌空暴露的叁处破绽。
素离落地,踉跄一步。
景澜依旧立于原地,未移分毫。
这等悟性,这等在战斗中迅速成长的天赋……
不到两月,仅凭元晏寥寥数语的提点,竟能让素离脱胎换骨至此?
素离的天赋,的确是他所不能及的。
下一刻,素离借地而起,剑势陡暴,如鹰击长空。
少年那炽热压抑、却将要满溢出来的爱慕,全都灌注进这一剑之中。
景澜拇指轻推剑格,终于拔剑。
“铿——!”
低沉剑鸣,如山崩初起。
崇阿出鞘。
剑身宽阔,厚脊锐锋,如山势起伏。
方正剑格刻满山形云纹,剑柄处缠绕着深褐粗布,质朴无华,内敛深沉。
重器无锋,大巧不工,这是君子之剑。
平日隐于剑鞘之中,藏锋守拙,静默如山。
一旦出鞘,便是山岳倾临,势不可挡。
晨光落于玄黑剑身,竟似被吞噬,只余一线天光。
而这一线天光,正映亮景澜双眼。
君子之剑,此刻终于露出锋芒。
景澜手腕一抖。
剑势磅礴,铺天盖地。
素离的全力一击,如浪花触礁,瞬间粉碎。
攻守,逆转。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崇阿当头劈下,势若雷霆。
他要用剑去修正素离心中因元晏而生的执念。
素离横剑硬架,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五尺。
他喉头一甜,鲜血已涌至嘴边,被他生生咽下。
“既入剑道,就该坚守己心。若因外物易己,那便不是你的道。”
“我只是在变强!”素离嘶声反驳。
他身形伏低,如惊鸿掠地,剑锋再次挑向景澜下路。
崇阿剑改劈为拍,如泰山压顶,直将素离压下。
“‘强梁者不得其死。’一味求强,不辨根本,只会让你剑意先折。”
景澜掌剑合一,剑势如影随形。
“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
上一剑还未完全收势,下一剑已横斩而至。
素离不停招架,虎口迸裂,鲜血染红决云剑柄。
可他反借自身精血润剑,顺着景澜的力道倒卷回攻。
剑势似山林风啸,虚实难辨。
景澜剑锋连挑,将素离攻势尽数格开,眼底闪过不可思议。
他竟能在如此压制之下,于战斗中再悟新变?
崇阿剑势陡然拔高。
素离不闪不避,一剑冲天,以直破压。
决云却在双剑即将相触刹那,如断云孤雁般偏转抽身,险之又险地避开正面冲击。
至此,两人已过叁十招。
素离双目赤红,清明渐失。周身灵力竟开始燃烧,剑势如火如荼。
心魔外现!
景澜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执迷不悟!”
威压彻底放开,如山海倾覆。
崇阿剑强行压制,周遭气流疯狂旋转。
浩浩荡荡,碾压而去。
“我……无错!”素离眼耳口鼻皆在溢血,仍死死握着剑,不肯后退,不肯倒下。
决云剑以攻代守,悍然迎上。
以点破面,玉石俱焚!
剑气交锋,冷热相激,水与火的极致碰撞。
试剑台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景澜脚下青石也片片碎裂。
开战以来,他第一次退了半步。
景澜眼中寒芒暴涨,再无丝毫容情。
“剑走偏锋,心性入魔。你可知错!”
崇阿剑发出低沉怒鸣,剑势再变。
“铛啷——”
决云脱手飞出,跌落石板,剑身犹自悲鸣不止。
素离终是力竭,单膝砸地,身下石面崩裂。
崇阿剑尖停在素离喉前半寸。
“随我去戒律堂,面壁七日,静思己过。”
“我无错!”素离倔强地昂着头,要迎着剑尖起身,“我十一岁筑基,十九岁圆满。天玄宗百年,没人比我更快!”
最后的话语,已是破碎的执念,燃烧着少年至死不变的骄傲。
“我会超过你……迟早……我会超过你。到时,我再问您……何为对错!”
“冥顽不灵!”景澜的愠怒最终压过理智。
他并指如剑,凝练剑气直射素离丹田气海。
定要让这少年无力反抗,乖乖受罚。
“师兄,手下留情。”
一道湛青剑光倏忽而至。
温行身形如烟,切入两人之间。
他手腕轻旋,剑尖划出圆弧,以柔劲引偏那道凌厉剑气,又以罗盘挡下余波。
姿态飘逸从容,仿若花下饮酒般恣意。
罗盘铭刻周天星辰,瞬息展开金色光幕,堪堪挡在素离身前。
然而,景澜的剑气何等强悍?
剑气余波与星幕相撞,金光乱溅,其上瞬间爬满数道裂纹。
残余气劲穿透防御,震伤温行内腑。
一缕殷红自他唇角溢出。
他恍若未觉,趁着格挡的间隙,左手五指在罗盘上轻点数下,将疗伤丹药送入素离口中。
“你要拦我?”景澜收指,目光锁定温行。
温行轻轻拭去血迹,笑容依旧温润:“大师兄,叁师弟此战已受重创。若是强押思过,恐动摇道心,伤及根基。此非宗门之幸,亦非……师尊与师娘所愿。”
他收回罗盘,直视景澜,意味深长道:“大师兄的剑意,何时变得如此强横了?”
景澜闻言,沉默着敛去周身剑气。
方才被屡次挑衅,他竟真的起了强行镇压之念。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情感,在那一刻轰然反噬。
昨夜,他确实吻了她。
而素离……
素离昨夜得到的,比他多得多。
元晏说了,堵不如疏。
他何尝不知,心魔不该强行镇压。
可他就是……不甘心。
哪怕她只是出于怜惜,只是为了维护一个少年的尊严。
他终究失了方寸。
罢了。
狂风怒涛顷刻消散,只余满地狼藉,以及素离粗重的喘息。
“带他去疗伤。”景澜恢复回平日的沉稳,“思过之事,容后再议。”
说完,他拾起决云。
剑身依旧寒光湛湛,沾染上主人的满腔热血。
极淡的惋惜掠过眼底,他将其轻轻置于素离手边。
靛蓝道袍融入尚未散尽的尘烟中,竟透出几分萧索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