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厄迪斯的婊子
作者:我命由我不由天!      更新:2026-04-30 13:42      字数:3117
  她躺在冷硬的手术台上,如同一件被精心陈列的展品,银色的发丝散落在无菌布上,泛着冷冽的流光,与银白的睫毛和眼眸融成一片冰冷的色调。
  无影灯、卤素灯、白炽灯交织成刺目的光网,将她牢牢钉在这片炫目的苍白之中。
  她的眼睛睁着,没有焦距,倒映着头顶交错的光源,看不出丝毫属于活人的情绪,那些光线十分强烈,能把正常人灼得眼球发痛,眼泪哗哗直流。
  可她没有。
  她好像没有泪腺。
  无数模糊的人影来来往往,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像水族馆外隔着厚厚玻璃墙游动的沉默鱼群。
  她栖息在这个玻璃铸成的囚笼里,空气被抽干,声音被吞噬,一切声响都沉入无声的深海。
  这是一个真空的世界,无声无息。
  连思绪也没有。
  一道黑影骤然压上正前方的玻璃。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周围模糊人影的轮廓,稍微小几圈,浓重又清晰。
  它贴得极近,手掌按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显出几分苍白,嘴唇一张一合,急切反复地传递着某种信息。
  尽管她什么也听不见。
  隔着那层隔离世界的屏障,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无声电影里的慢镜头。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目光终于慢慢聚焦于对方开合的唇形。
  浅薄的思维意识到它在说着什么。
  她想。
  它在说什么啊?
  说什么?
  什么???
  一种陌生的冲动自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升起,像一颗被埋藏了太久的种子,忽然动了动。
  喉间微微颤动。
  她试图模仿那种无声的节奏。
  嗬…嗬……
  声带是生锈的机械,干涩得厉害,只能摩擦出一些微弱的气音。
  唇瓣翕动。
  她不停地尝试,尝试,再尝试。
  终于,某个音节挣脱束缚。
  咯……
  那是一个生涩却柔软的发音,带着初生般的稚嫩,振动声带,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细微得如同蝶翼振颤,于是她又试了一次,更清晰了一些。
  哥哥……
  它说,他说,她说。
  我是…哥哥……
  喊……哥…哥……
  伊薇尔睁开眼睛,天花板过分明亮的灯光一刺,又闭上,长而密的银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冷淡的灰影。
  她缓了缓,重新睁开。
  旁边的医护人员看到她醒来,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一支医用手电,白光照进她的瞳孔,检查她的情况。
  冷漠,专业。
  伊薇尔的眼珠随着光线移动,银色的虹膜没有半点应激反应,像两颗完美的玻璃珠,镶嵌在眼窝里。
  检查完毕,医护人员低头在电子屏上记录了什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伊薇尔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什么地方。
  这里像是一个病房,又像一个实验室,占地面积很广,如同一个苍白的茧。
  光被精确校准到绝对中性的白,从无缝的墙壁和穹顶自身渗透出来,吞噬了所有阴影,抹平了昼夜更替。
  空气静止得如同凝固,只被一种极低频的嗡鸣所填充,是维生系统在冰冷地呼吸。
  房间里除了她身下的诊疗平台,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金属器械,她并不陌生,即使有几样没见过的,她也没有半点好奇求知的欲望。
  更别说恐惧了。
  她缓缓坐起来,双腿垂下诊疗台,脚踝纤细,肤色在白光的映照下更显剔透,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病号服,质地柔软,带着和这个房间一样的冰冷气息
  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空洞的银色眼眸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
  就好像她很习惯这样。
  一直都这样……
  被关在这样一个无菌、无声、无尘的白色盒子里。
  等待被唤醒,等待被使用,等待被再次投入某个实验当中。
  金属门无声无息地滑开,沉闷的气闸转动声像是深海巨兽的一次呼吸,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将一道锋利的黑色楔子钉入这个纯白的世界
  无处不在的冷白灯光落在萨格瑞恩身上,非但没能照亮他,反而像是被他周身那股颓靡而尖锐的气场尽数吞噬,就连他身后投下的影子,也比常人的更加阴暗。
  他看到了她。
  少女坐在诊疗平台上,像一尊被遗弃在博物馆角落的人偶,周遭过于明亮的光晕笼罩银白的发丝与剔透的肌肤,镀上一层冷冰冰的釉质,静得没有一丝生命该有的鲜活气息。
  萨格瑞恩喊她的名字,嗓音偏冷,带着一种刮擦神经的金属质感:“伊薇尔。”
  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有一种迟滞的机械感,像一台有些故障的机器,内部的精密齿轮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才能转动。
  没有惊,没有惧,没有疑问。
  只是一个接收到指令后做出反应的仿生人罢了。
  萨格瑞恩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你为什么还活着?或者,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
  他的声音……
  伊薇尔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北极星太空港,子弹如雨落狂流,机甲与机甲碰撞火拼,就是这个声音,清晰又不容置喙地在她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冲过去。
  所以,他要杀了她。
  她问:“为什么要杀我?”
  萨格瑞恩望着她的眼睛。
  从古地球时代,人们就开始流传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可这双眼睛空茫茫的,干净得像初凝的冰,一片虚无的苍白,怎么看都像一个秘密研发的高级仿生机器人。
  没有心,更没有灵魂。
  他冷酷地批判:“因为你除了添乱之外毫无用处,比宇宙垃圾还不如。”
  “这只是你的看法。”伊薇尔的声音平铺直叙,像AI在播报数据,“不能代表我存在的意义,我有没有用,该由我自己来决定。”
  “你决定?”萨格瑞恩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
  “决定给圣厄迪斯当婊子吗?”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那个词的发音。
  婊子。
  一个在古地球时代就存在的词汇,指代以身体交易换取生存资源的女性,后延伸为一种强烈的、带有侮辱人格意味的词汇。
  伊薇尔只是看着他:“请不要骂人,这不礼貌。”
  全然油盐不进的反应,让萨格瑞恩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莫名其妙的烦躁。
  从简单她起,不,从听说她这个人开始,他就觉得烦。
  萨格瑞恩扯了扯嘴角,俯身靠近她,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平台上,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不要误会。”他压低了声音,混合着雪茄和烈酒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我并不是在羞辱你,而是发自内心地称赞你,能当上圣厄迪斯的婊子,你已经超过了全宇宙99%的人类。”
  “没用的,他死了。”伊薇尔陈述事实,“你无法再利用我,从他那里获得利益。”
  萨格瑞恩的眉梢轻微挑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意外,随即那点意外就变成了更浓重的讥讽:“你太小看自己了,阿列克谢在找你,至高院也在找你。”
  阿列……
  冷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说:“至高院早就撤销了。”
  圣厄迪斯几乎不跟她讲外面的事,除了至高院,他偶然提及过几句。
  至高院,全称是至高生命研究院,曾隶属神圣帝国皇室,但在四十年前就被他亲手取缔,改组成了现在的皇家科研学会。
  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组织,怎么会找她?又为什么要找她?
  “不清楚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你对我来说,很有用。”萨格瑞恩无意为她解惑,直起身拉开距离,双手插回风衣口袋。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里没有那种她常见的欲望,只是近乎残忍的审视与评估。
  锋利得像手术刀,在一层层剥开她的皮肉骨骼。
  最后,停留在少女精致到非人的眉眼间,嘴角往下一撇。
  “圣厄迪斯的品味,居然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