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凯旋曲
作者:
六如 更新:2026-02-02 14:04 字数:3502
告别郎守城,花耶那带着路轻走在仍覆有一层薄雪的小径上,边2的雪长年不息,大暴雪清退后,枯黄的细蕊苦寒花顽强地耷拉着蕊心。
“路轻,希望把她带回中心城是一个好的决定。”
细蕊苦寒花是独生于边2的长根无茎植物,边2的积雪厚度长年稳定十厘米,它便刚好冒头,细细的根支撑着头顶的花叶,细长成簇的蓝色叶子拥着密密的黄蕊,立稳当的时候仿佛一株流星,垂落的蓝叶是拖曳的星尾。
一路上的苦寒花都被压塌了。路轻心里想着被移植到中心城长茎的变种苦寒花,嘴里随口应答:“现在就是最好的决定,没有什么决定超越现在。”
花耶那注意到她的走神,好笑地问:“你看到苦寒花会把它们撬回中心城吗?”
“当然不会。”
“那为什么看到一个个凄惨的族群,你就想把他们拉出困难?”
路轻霎时被问住了。
“细蕊苦寒花被移回中心城,不是长茎就是少叶少蕊,它变得‘健康’了,也‘丑陋’了。它进化出来的基因就是为了适应边2,而不是中心城。你知道移植往往保不住原生态,你看它可怜,强行把它移去中心城,又会怎样呢?”
“花老师,您认为这是强迫移植吗?缺乏高等智慧的动物和植物没有力量选择自己的处境,但高等智慧动物可以选择摆脱困境。我想做的是‘帮助’,而不是‘强迫’。”
“路轻,当你把生物类别分有高低、智慧和愚笨,就已经注定不平等了。即使是你认为有选择权利的高智动物,假如她一言不发,你能读懂她选择是去是留吗?”
路轻盯着脚边耷拉的苦寒花,“我并不完全同意生物自由的消极主义。何况她不是边2的原生居民,至少留在边2不是她的天性。”
“天性,还是命运,这是一个问题。”花耶那摇头晃脑地吟诵。
“我不明白您担心的是什么。”
花耶那不再和她对话,抬步离去,答非所问地哼诵出似是她从未听过的古老诗篇,“‘我认出你的眼,在风暴中消沉……后来,那风暴与你已不再相认。’”
留路轻一人若有所思。
夜寻在病床上躺得很平,视线与天花板近乎垂直。她的颈椎轻度异化,必须抻直了,才能感受呼吸的气体通过喉咙向下传递。她度过了很多个身体平行而视线垂直天花板的日日夜夜,那一口上下传递的气息也渐渐地越来越弱。
喉舌含着一口微弱的烛光,和冷酷的严寒对抗太久了,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火焰将将熄灭。
“夜寻,”
有人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恍惚间有一双手突兀地围绕起来,为她聚起一丝火光。
“如果有机会,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风暴眼,离开边2,我们带你去中心城。”
她只有眼珠子转了半圈,勉强看到路轻的白大褂。她的实习服外面披了一件雪狼毛绒衫,比实验服短了一大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又异常温暖。
路轻把从居民互市顺来的雪狼毛绒衫披在她病床被子上,“我老师说,如果你一言不发,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种族,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在这里,但是,现在,我是你的临时看管人。我要对你负责。”
她的眼珠子又转了半眶,整个人还是一动不动,似乎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活着,“你为什么帮中心城的夜莺?”
路轻知道那时她什么都听见了,便说:“因为夜莺老师唱歌好听。她很好,还会给我和我的爱人唱情歌。”
她的神情好像想起什么可爱的事,眉眼的弧度略弯下来,洋溢出温馨甜蜜,如一场美梦。
“我帮你,不为什么,只是我心甘情愿。”路轻说,“你身上有些东西想不开,留在这里百害无一利。有很多因素会造成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至少现在你可以选择在哪里求生。”
夜寻淡淡地说:“你真奇怪。”
她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以看护者之名对她说这么多,而且话里话外都在给她解释的理由。
她不认识她。完全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什么种族,她从哪里来,而她又为什么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肤浅的人却以信誓旦旦的口吻笃定认识她的什么性质。夜寻突然产生了深深的厌恨。厌恨状似贴心的高高在上。她们都这样。
她厌倦地闭上眼,关闭最后一副接受讯息的器官。
路轻端详她布满灰霾的容貌,突然想起花耶那吟诵的那句——“‘我认出你的眼,在风暴中消沉……后来,那风暴与你已不再相认。’”
她是为她而说的吗?
路轻抓到一点转瞬即逝的顿悟,抬手抓起裹在被上的雪狼毛,温暖顺滑,轻柔地拂过心头的顿悟,轻声问她:“既然从风暴眼中挣脱,不就是重获新生吗?”
眼睛不看,耳朵却尽忠职守地捕获所有语言。明明不是她的母语,却偏偏让她读懂。
窗外乍息的风雪卷土重来,汹涌地从四面八方穿破她。她看见身体被撕成无数条随着漩涡翻滚的碎片又被巨大的不可抗力牵引拼凑完整的躯壳,血肉的肌理粉碎成泡沫,重新胡乱塞进千疮百孔的肉体里。这是新生——?
尖锐的呼啸声划穿她的世界一瞬间陷入完全的静止。所有凡肉眼所见之物尽数破碎。
紧闭的眼皮不安且剧烈地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破茧而出。
路轻似有所感,化身成一个抓力坚固的锚,手臂犹如锚链,牢牢抓住面前这艘震荡而无法停靠的船,“不要怕。你还有路可以走。”
刹那间睁开的眼里闪烁深蓝幽光,她下意识用了狠劲抓住这只手,风止浪息,船行停岸。
夜寻第一次看清路轻的模样。一个陌生的、平静的、仁慈的、坚决的人。
路轻坐在她床边,没有任何动之以情、徐徐图之的铺垫,突然就冒出了意义深重的话语,击中她伤痕累累的内心。
夜寻猛然觉察,那些猝不及防的话不是路轻这个人对她说的,而是冥冥之中拯救命运的神使降临到她面前,借一个工具宣之于口,只为隔空传授她新的命运。
也许。也许,真的有神。在她准备放弃之际,终于降临。
神使的附身照映她灵魂的幽光,不虔诚的信徒飞蛾扑火。
“……我跟你走。”
路轻侧目。
“他救了我。我跟你走。”
路轻任由手臂被抓疼,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
郎信大校在风暴眼边缘巡查,看到她被卷进风暴眼,义无反顾地闯入,是以两人同时昏迷,并且救回来时身上粒子风暴浓度均检测爆表。
至于她为什么出现在风暴眼,路轻在她醒来时异样的状态已经有了猜测。
自杀。
萦绕在她身侧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阴郁寡言,毫无生机。这一切都符合求死失败者的状态。
不管因为什么,还有什么,她这条命是郎信大校捡回来的,她愿意珍视第二条生命,那么她的生命仍有出路。
“我们做了一些交易,准许你离开边2去往中心城,中心城救助所会帮助你适应新的生活。”
夜寻摸到盖在被子上的雪狼毛。长长的,好像带她逃脱风暴眼的那只狼兽的背毛,明明那么柔软,又那么坚实,怎么颠簸都不会把她甩下去。她紧紧地攥住这搓毛。
如果是神的安排……她接受。
路轻垂下眼,正欲说什么,病房门被打开,涌进骂骂咧咧的咆哮。
“临时看管人居然对自己看管的病患有了护鸟之心,我们现在要当把小鸡抓走的老鹰了,路女士,你老母鸡的角色扮演还没过期吗?”
这位张嘴全是挖苦之词的是中心城派驻小组出了名嘴臭的笔杆子,路停峥麾下的喉舌之一,最彪悍的战绩是一人独喷叁族联手都不落下风。
“先生,我明天就回中心城了,不过这里好像没有你们要抓的小鸡。”
“我瞧瞧,我瞧瞧看,这不是我们的引子吗!这么大个引子,就要畏罪潜逃啦!真是不得了,你都使了些什么功夫。”
路轻一直怀疑他属鸡精的,不然怎么嗓门喔喔喔的这么大,“这没引子啊,郎上将说大校是得了罕见的信息素紊乱综合征,他们悉心调养呢。”
他刺耳地冷笑一大声,“路女士,你姓路呢,这几天在狼族认了新爹吗?”
他是知道路轻的爹的来龙去脉的,此言一出,不外乎刻薄地骂她有娘生没爹养。
路轻认真地说:“如果我认郎守城上将作爹,那么路停峥应该要叫他一声哥。”毕竟她爹路留星是路停峥的哥,她和路停峥是叔侄。
对方:“……”
路过巡查听见墙角的狼族士兵哟呵一大声,赶紧通报长官是不是多了个女儿多了个弟,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很快士兵容光焕发地大声宣读讯号:“上将回信,他愿意在阁下的举荐下认路轻小姐为女,与执政官互为兄弟,以结人族之好。”
得亏路轻和路停峥不是同一辈的,不然这辈分还能占上一层高地。爆裂笔杆子指指他们这群嘴里乱七八糟的混蛋,悻悻然拂袖而去。
夜寻一脸无语,心里那点玄妙的感触不到一刻钟,被插曲戏弄得粉碎。
路轻轻咳一声,差点路边认爹回家让妈揍,真是路狗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