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什么地方，桃色流言流传的都是最快的。何况当事人双方明面上的条件相差实在太大，一个英俊多金的高管，一个样貌普通的文员，这种组合本身就足够引发无数好奇与猜测。
  秦晋之来公司那天，陆佳怡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同事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但她没预料到的是，这事的后续影响，远超她的预期。
  她挑追求者的眼光早被那些高质量男人养刁了，秦晋之在她心里不过是“长得还行，但也就那样”的水平。可这个评价放在普通人堆里，简直奢侈得不像话。加上对方职级高，又并非本公司的高层——这意味着职员们八卦起来不用担心因此被穿小鞋，嘴上的阀门一开，水就哗哗地往外淌。
  那天还没到下班时间，陆佳怡去厕所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黏在背后的视线。她从隔间出来正准备洗手，在洗手台前的两个女同事原本正聊着什么，她一靠近话音就断了。等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话题又忽然重启，转向了另一个全然无关的方向。那种刻意的转换，比她们继续聊下去更让人如芒在背。
  陆佳怡抽了张纸巾擦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告诉自己，这种事过几天就会散的。办公室从来缺新话题，等下一个倒霉蛋出现，她的这点破事就没人记得了。
  然而几天之后，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她在公司的自在程度，而是她的本职工作。
  老李亲自把她叫到办公室，笑容比平时多了客气，措辞也委婉了许多。他说隔壁部门有个岗缺人，那个岗位更有成长空间。从未来发展到薪资涨幅，他一直在画饼。隔壁部门的负责人白姐也在，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裙装，陪合着说那块工作轻松相信以她的能力能很快适应。
  陆佳怡没有问“如果我不想去呢”，也没有问“这是不是秦晋之的意思”。这些问题她心里有答案，问出来只会让场面难看。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说“我考虑一下”，当天回家后就打开了招聘网站。她早就在生日那天设想时预演过最坏的情况，其中一条就是工作相关的事。她想过秦晋之会不会在清醒后利用人脉给她使绊子，让她在公司待不下去。现在的情况倒过来了——不是使绊子，是塞糖。
  秦晋之的反应方式比她想的温和，是馅饼而不是刀子，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仍然在用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替她做决定。
  她不打算再去找秦晋之对峙了。
  之前的交锋已经让她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不管她说多少次“我们不合适”，他都会理解成“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方式说服她”。
  分手费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转过去，他退回来。她再转，他再退。来回几次陆佳怡也懒得再转了，心想既然退不掉，那就当作是他影响自己工作的补偿吧。如果之后跳槽找不到合适的下家需要过渡，这笔钱就当生活费。这么一想，钱留在账户里，倒也没有那么烫手了。
  陆佳怡以为这就是她需要面对的全部麻烦，直到一条消息毫无预兆地弹出来，是她妹发来的：“姐！！！爸妈说打算下周到S市玩，我也跟着一起！应该会顺便去看看你。”
  “？！”
  陆佳怡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那头接得很快，像是刚发完消息就在等她的回复。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还没开口，妹妹已经噼里啪啦倒了一串过来：“姐你是不是很惊讶！我跟你说，哥哥这次特别厉害，他从放暑假就开始缠爸妈说要出去玩，不然之后高二高叁专心学习就更没机会了。然后我期末考试成绩也不错嘛，就跟他一起求爸妈，他们终于松口了！不过前两个月酒店太贵了，所以才拖到现在。但是没关系！我暑假作业早就写完了！哥哥也写完了！我们都准备好了！”
  妹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攒了好久的期待终于有了出口。陆佳怡靠在椅背上，听着那头叽叽喳喳地汇报情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挂了电话后，她开始查起网上攻略，边看边对比自己脑中的印象，盘算起要带家人们去哪些地方玩。也算是托那个能力的福，S市的大部分景点陆佳怡都因被追求者邀请或者约会实验去打过卡，好吃的店也记住不少。
  换做以前陆佳怡可能还会纠结要请多久假，带家人玩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是现在，她很干脆地直接请了一周假。如果上司叽叽歪歪或者以此为由开除她，她就更有走的理由了。
  不过正是转岗新手友好期，白姐很快答应了她的请求，还婉转地跟她聊了聊适合带长辈逛的景点和特产，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平级同事说话。陆佳怡看着那行回复，没有细想这份客气背后有多少是秦晋之的关系，只是把界面切回点评软件，继续规划游玩路线。
  一家人能聚在一起的机会难得，而且自己现在也有条件好好招待他们了，可不能让她们失望。陆佳怡此时只是高兴，完全没多想父母决定过来玩的原因。毕竟他们一向宠弟弟妹妹，加上自己大学毕业后家里开支少了能多存点，有余钱愿意花在旅游上是好事。
  直到火车站那天。
  陆佳怡提前到了出站口，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一家人的身影。她弟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后面跟着的是背着双肩包的她妹，边走边回头喊“哥你走慢点等等我们”。爸妈在队伍末尾拉着行李箱，脚步有些拖拉，像是不太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
  妹妹眼睛最尖，看见她的瞬间就跳起来挥手，然后冲过来往她胳膊上一挂：“姐！amp;#34;
  “行了行了。”陆佳怡被她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先去酒店放东西，你们饿不饿？”
  “不饿！”妹妹说得一脸自豪，“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所以我们自己带了卤菜和水果零食，我背包里还剩下好多呢，我们五个人再吃一顿都够了。”
  “那怎么行，来我这当然要带你们吃好的。”陆佳怡伸手接过妹妹的背包往自己肩上挂，又朝前面喊了一声：”爸，妈，这边。”
  弟弟在妹妹大喊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陆佳怡这边，只是因为拎着重物走路不可能跑起来，便迟了一步。等走近后他腼腆地叫了声姐，就没再多说。还是妹妹又伸手去解开袋子介绍，陆佳怡才知道他手里拎着的是一堆家乡特产。东西不贵都是些农作物，但拎起来可不轻。
  “这么远拎这么重的东西过来。”陆佳怡忍不住伸手掂了一下袋子的分量，比她想象中沉得多，“下次用快递寄好了。”
  “爸妈说快递费贵，而且可能到了冰都化了。我就上下火车拎一段路，而且累了大家轮流提还好。”
  陆佳怡感动之余又觉得有些心酸，正要再多说两句，爸妈拖着箱子走过来了。她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瘦了”。她妈跟在后面，走近了之后左右看了看，又转头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才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就你一个人来接？”她妈问。
  “是啊，你们还喊了别的亲戚吗？家族群里没人说啊。”
  她妈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嘴里说了句“哦，行”，然后转身问起她爸接下来是先去酒店放行李还是吃饭。陆佳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问法不太对。为什么要问“一个人”，我妈觉得我应该和谁一起来？
  陆佳怡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妹妹已经开始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姐我们晚上吃啥”，注意力很快被岔开了。她笑着应了一句“你肯定没吃过”，把那个疑问暂时塞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晚饭选的是一家做本地菜和海鲜的馆子，分量大、味道好、环境也不差。她妈翻着菜单念叨了几句“这菜价也太贵了”，但点菜的时候还是被陆佳怡按着没少选。弟弟和妹妹沉迷干饭一言不发，她爸端着手机边吃饭边拍照像是在和什么人炫耀，她妈则是吃几口说几句。问的还是老样子，问她工作怎么样、生活得习惯不习惯、朋友相处如何，她说都挺好。
  吃着吃着，她妈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一提地说：“对了，你之前过年不是说你那个……男朋友？这次怎么没见着？”
  陆佳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过年的时候干了什么蠢事。
  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到成家立业上，她家也不例外。父母不算特别开明，但也不算特别封建，他们只是那种最普遍的家长。觉得一个女孩子在外打工辛辛苦苦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钱，身边有个人好歹互相有个照应。
  于是过年那几天，母亲跟着亲戚们一起张罗着要给她介绍对象，说是什么邻里乡亲家的孩子，同龄还没结婚的，大家一起出去玩玩认识认识，就算不喜欢，人多活动热闹也行。陆佳怡心里一百个看不上。那些人一个个在饭桌上夸自己年薪多少多少万，但实际上还不如她副业的零头。可灰色收入不好提，存款数字更不可能往外报，被逼问得紧了，她就把秦晋之搬了出来。
  也不是刻意要炫耀——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攀比、都在拿孩子做文章的饭桌上，她本能地想拿出一件能镇住场子的东西。不是东西，是人。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了，条件很好，长得也帅。亲戚们自然不信，追着问细节，她就含含糊糊地描述了几句，还晒了下他的照片。当时她看着满桌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得意，现在反噬来了。
  “分了。”陆佳怡把碗筷放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处不来。”
  她妈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不算惊讶，更像某种预料被证实的微妙变化。
  “长得帅的男人脾气都大，一个个眼高于顶的，哪是过日子的人。分了也好，下个更能处得来。你只要能在外面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找对象的事，不急，妈以后也不催你了。有合适的愿意带就带，不用编借口糊弄我。”
  话说得温和，但陆佳怡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的那层意思。母亲没有问“为什么分手”，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这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在母亲的认知里，照片上那样的男人和她女儿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层台阶，是一道天堑。太远了，远到即便陆佳怡把照片递到她眼前，她也未把那当成一段事实，所以才不放心地要找机会来看看。大约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是女儿在饭桌上撑面子，虚荣心作祟，从网上扒了张图来糊弄家里人。现在说分了，不过是这个猜测落了地。她不遗憾，也不惋惜，只是用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宽容，轻轻把话题揭了过去。
  这顿饭的后半截，母亲把话题转到了行程上。陆佳怡跟着聊，该笑的时候笑，该接话的时候接话，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只是等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着追求者们发来的日常搭讪问候信息，陆佳怡的好胜心又在隐隐作痒，想找个人来证明什么。但盘算了一下，她又担心到时候父母万一觉得临时演员不错一定要撮合自己和对方，便遏制了这股冲动。
  接下来的两天，陆佳怡按着计划带一家人逛了几个地方。弟弟对景点兴趣不大，但在饮食上荤素不忌啥都愿意试还爱吃，每顿都撑得打嗝。妹妹看啥都新鲜，枯燥朴素的设施介绍都看得津津有味说涨了新知识，玩得最开心。她爸拿着手机忙得很，拍完照片又拍视频四处发，家族群里的亲戚从一开始的礼貌夸夸到后来一言不发。她妈则是总爱和亲朋好友打电话，话里话外除了“大城市就是好”也不忘夸她“孝顺体贴父母”。
  风平浪静一切顺利，直到第叁天。
  陆佳怡原本的计划是带父母去海滩转转，结果没注意自己后面跟着个尾巴。直到她站在酒店门口掏手机叫车，一个身影从大堂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正好停在她余光能及的位置。
  秦晋之。
  他穿得很得体，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袋子。看见他们一家从大堂里出来，他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往前迎了两步。
  “叔叔阿姨好。”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地问好，“我是秦晋之，佳怡的朋友。听说您二位来了，我刚好路过附近，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她妈愣住了。面前这张脸和过年时女儿的那张照片对上了，那个她觉得女儿从网上扒来糊弄家里人的男人，活生生地站在酒店大堂里。
  “哎呀，这——”母亲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陆佳怡很少听到的局促，“佳怡这孩子，也没跟我们说你要来。什么也没准备，这怎么好意思……”
  “是我冒昧了。”秦晋之微微垂下视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在为自己贸然出现道歉，又不让人觉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听说您二位难得来一趟，我想着不过来问候一声，实在不太像话。”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笑意温和地补了一句：“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别客气。”
  陆佳怡伸手挡了一下，胳膊横在秦晋之和她妈之间，意思很明确——不收。
  “不用了。打个招呼就行了，东西不用。”
  秦晋之不回她的话，只是把袋子轻轻放在母亲脚边旁边，另一个陆佳怡尝试还给他的送父亲的袋子也没接：“东西已经拎来了，总不能再拎回去。您就当是晚辈的一点见面礼，留着用，不喜欢送人也行。”
  说完他退后了半步，朝他们点点头，目光最后在陆佳怡脸上停了一瞬：“那我就不打扰了，叔叔阿姨玩得开心。”
  他转身离开，像是真的只是偶然路过。
  “哎！小秦——”母亲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拉住陆佳怡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急切的语气，“你就让人家这么走了？人家专门跑一趟，你好歹——”
  陆佳怡没心情说太多。她明明已经拉黑了秦晋之所有的联系方式。那他怎么知道她父母来了？怎么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往外冒，每一个都让她后背发凉。但她不能告诉父母，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场面弄得太难看。秦晋之算准了这一点。
  “妈，车到了。”
  “车等一下怎么了！”母亲甩开她的手，弯腰把那两只纸袋拎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手指在烫金的字上摸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表情更加着急，像是怕一件已经到手的好东西又长翅膀飞了。“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礼数，你爸那边的亲戚头一回上门都没带过这么重的礼。你就让人家这么走了，连顿饭都不留？”
  “他自己要走的。”陆佳怡冷冷道。虽然秦晋之只出现了短短几分钟，但她今天的好心情已经被彻底毁掉了。
  母亲把袋子往她面前一递，表情严肃起来，语气从着急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带着教诲意味的恳切：“我跟你说佳怡，做人要有来有往。人家态度这么好，你摆个冷脸给谁看？”
  上了车之后母亲也没消停。她抱着那两只纸袋坐在后座，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即使陆佳怡再叁强调自己和秦晋之分手并且合不来的现实，被厚礼砸成说客的母亲还是继续坚持起码要大家见个面谈谈，落脚点永远是同一句话：“至少约人家出来吃顿饭。就算以后做不成亲人，该讲的礼数也要讲，不然人家回去怎么看我们陆家？”
  这话说得好像还有余地，但她妈眼里根本不是“做不成也没关系”的妥协，而是觉得“多见一面就多一线转机”的执着。这个男人的条件摆在这里，自家女儿撞了大运可不能就这么放跑了。
  不能这么下去了。再让他出现一次，不用秦晋之做什么，她妈就能把她架到火上烤熟。
  陆佳怡翻开通讯录直接打开和乔诚烨的对话框，发了一串字过去。
  “我父母来S市了，有空兼职当下导游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可能会遇到我前男友。你要是觉得尴尬就算了。”
  乔诚烨的回复几乎秒到。
  “什么时候？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晚上，我约他吃饭。你也来。”
  “只当导游，还是可以稍微更热情点？”
  陆佳怡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出那行字。
  “自由发挥。”
  既然她妈需要一个条件好态度好的人，那她就让她妈看看——符合这个要求的男人，不止秦晋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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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个情节本来应该是分手前的，但是当时一想本来分手就很艰难拖拉了，别再上强度了，于是就是换成分手后的纠缠不清。为啥现在写是因为意识到，等和第叁任交往这个情节更麻烦，所以还是现在先安排。梯子总是卡，留言什么的以后有空丝滑了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