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恨意
作者:
矮盆 更新:2026-09-16 13:59 字数:2471
姜萝、梁婧以及白琳琅,三个人就这样在药棚底下,支了个桌,沏了壶茶,你一言我一语,想搞清发生在澹州的这些事。梁婧向来对勇武的女子颇有好感,听白琳琅说她带队翻山越岭搜寻从代国溜进澹州的流民,心生佩服。
白琳琅:“代国那些人,可怜也可恨,有些人不信再也挖不出矿,累死在矿山上;有些人过不了苦日子,就卖女典妻;有些人就想逃出代国,搏一线生机。大概是代王怕人跑光,就下了死令抓到逃民立刻处死,震慑了一批人。
来澹州的流民都是从山上下来的,没被抓到侥幸不死的代国人只要翻过姜国和代国之间的那座深山,对他们来说就相当于重获新生了。只是这批人手段狠辣,逃到澹州后不仅作恶偷盗,还抢劫杀人。”
姜萝静静听着。
梁婧问:“最近发生的那些命案,也是流民干的?”
白琳琅答道:“最开始我们是这样以为的,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些命案死者身上的财物并没有被盗,而且他们的尸身都没有任何刀剑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仵作查不出死因,尸体就一直在义庄放着。”
梁婧问:“那怎么跟妖扯上关系的?”
顺手拿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白琳琅回答说:“一开始没往妖上面想,澹州的妖族本来就少,这些死者又都是街坊四邻认识的人,都是互相看着长大的……谁承想,送到义庄的尸体会诈尸妖化。”
见姜萝和梁婧一脸疑惑,她慢慢说道:
“那些尸体看着没什么问题,但是会在夜里‘活’过来。义庄里面放的都是尸体,谁也不会去那触霉头。但是住那附近的孩子们,有时会互相比较谁的胆子更大,把义庄当成练胆的地方。那一天有五个孩子结伴去,三个死了一个吓疯了,只剩一个小姑娘。她大病一场之后说那些尸体出现了妖化。有的长出兽耳,有的手臂化为利爪,行动不算敏捷,但是只要人走近它们三步范围内,就能以极快的速度把人弄死。那三个死掉的,一人脖子被咬,一人心脏被掏,最后那个,被妖物的利爪从嘴巴刺进去,后脑颅穿出,十分血腥。”
白琳琅所说,姜萝和梁婧平生第一次听,闻所未闻,不由得脸上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一开始她们以为是普通的恶妖杀人的命案,想必指挥使也是这么认为,才会派魏有蓉到澹州抓妖。
魏有蓉传回的信息说死者非人非妖,再加上她失踪,引起了重视。
白琳琅讲述的是人无缘无故死了,死后诈尸,又妖化,再杀人。
一切都太奇怪,摸不着头脑。
姜萝问:“这些诈尸的死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白琳琅说:“没有。”
姜萝又问:“那他们死的时间有没有规律?”
白琳琅答:“也没有。有时十天半月不出事,有时一夜过去死了三个。毫无规律可言。”
姜萝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尸体能让我们看看吗?”
白琳琅表示自从知道尸体会诈尸害人后,就安排了人手在城里巡逻,每次有死者出现,巡逻队就会叫来府衙人员,把尸体收敛,拉到城外烧了。
梁婧:“烧了就不会再诈尸吗?你们怎么知道的。”
白琳琅说:“第一次碰见诈尸的那个小姑娘,打小就是个鬼灵精,胆大心细,一把火把整个义庄烧了。那些尸体都成焦炭了,再也没起来过。”
梁婧一时对这个小姑娘充满钦佩,死里逃生还这么勇敢,要不是那一把火,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遭殃。
姜萝:“请问白大人,那位小姑娘姓甚名谁,在哪里住着,能不能让我们见见?”
梁婧在一边点头,她跟姜萝同样的想法。
白琳琅摇头说着:“她病好之后,她的母亲就带她搬走了,说是投奔亲戚去,往北走,至于走到哪里,我也不知道。”梁婧闻言,心中感慨,这么个好姑娘,未能一见,不免可惜。
姜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幽幽地拆穿:“白大人,您为何要说谎呢?”
梁婧不明所以。
白琳琅将头低了下去,低声说道:“国师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姜萝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她:“人心难测,不是吗?白大人您提起那个姑娘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安慰,是痛苦。那小姑娘一把火烧了义庄是大义,说是救了澹州百姓的命也不为过。可我猜,义庄里那些尸体的家属亲朋,不一定会这样想,对么?”
没有对这番话做出回应,白琳琅依旧低着头。
姜萝接着说:“人很难接受自己没有看到的事物,加上那孩子年龄小,五人去,一人回,她说的话,有几人会信?那些想要领回尸体安葬的人,在看到自己日夜相处的家人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时,难道不会痛恨吗?那个救了所有人的小姑娘,就是这恨意的载体,我说的对吗白大人?”
梁婧听姜萝一点一点剖析着,不由震惊,她从没想过这事还会有这一层。
白琳琅沉默,起身去灶台拉着风箱,呼呼嗬嗬的声音在这种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她目光转向灶火,跃动的火焰倒映在她眼里,逐渐被泪水覆盖:“国师大人心细如毛,年纪不大,却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您说对了。这世间人心难测。左儿从义庄火场逃出来之后,其余四人的家属伤心欲绝,把恨意都投射到了她身上,对病中的她大肆咒骂,问为什么死的不是她,疯的不是她。后来她病好了,讲清楚原委,可这些人不愿意信,毕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们煽风点火,联合义庄那些尸体的家属,大骂是因为她,才让其他人遭遇了祸事。”
姜萝察觉不妙,问道:“她人呢?”
白琳琅说:“死了。左儿是个傻孩子,即使我一直跟她说,我信她,可是还是抵不过那么多人的诅咒辱骂。她母亲告诉我要带她去北方,不再回来了。可离开的前一天夜里,她上吊自杀了,留给她母亲最后一句话是‘我没撒谎’。后来她母亲就离开澹州,杳无音讯。”
姜萝沉默良久:“人言藉藉,众口铄金,不过凭着一张嘴,就能置人于死地,实在可怕,也实在可恨。”
听着姜萝与白琳琅的对谈,梁婧久久不能回神,而后恍惚问道:“他们后来……道歉了吗?后来又有人死了,再诈尸很容易就被发现。那些说左儿撒谎的人,道歉了吗?”
白琳琅扭过脸去,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发呆,不发一言。
姜萝领着还没缓过神来的梁婧离开白府。
外面青天白日,梁婧却觉得后脊背发凉。
路上人来人往,姜萝站在石阶上沉默地想,不知来往的这些人里,有多少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