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下一批】
  北岭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收成，比原先预估的时间早了一些。
  消息传开时，林晚正在食堂外排队。
  她原本还在低头看前面的人慢慢往里挪，直到队伍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有新菜」，附近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什么菜？」
  「不知道，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人碗里有绿的。」
  「绿的？」
  后面立刻有人往旁边探了半个身子，试图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看清楚盛饭的位置。
  这个动静很快传开。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林晚也终于看见今天多出来的是什么。
  青菜。
  数量不多。
  装菜的盆甚至不大，每个人的碗里只分得到很薄的一小份。
  轮到林晚时，负责盛饭的人用夹子夹起几片放进她碗里。叶片被炒得微微发软，边缘沾着一点油光，顏色却仍然很新鲜，混在已经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主食和保存食品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林晚端着碗往旁边走。
  还没找到位置，周野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筷子都还没拿稳，第一眼就落在自己碗里那几片菜上。
  「今天有菜？」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他。
  「你不是都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
  周野低头，还真的很认真地数了一下。
  「就这几片？」
  旁边一个正准备吃饭的人立刻抬起头。
  「嫌少别吃。」
  周野连眼皮都没抬，筷子已经动了。
  「谁嫌了？」
  他把其中一片夹进嘴里。
  林晚看了他两秒。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很像。」
  「我只是问数量。」
  「听起来没什么差别。」
  周野嚼了两下，像是懒得跟她争，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几片。
  「挺甜。」
  林晚也低头夹了一片。
  入口的味道其实很普通。
  油不多，调味也简单，甚至因为火候的关係，有些地方已经炒得偏软。可牙齿真正咬下去时，那一点久违的清脆仍然很明显。
  林晚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东西。
  末日开始后，最先消失的从来不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罐头。
  饼乾。
  米。
  麵。
  只要愿意出去找，只要那些地方还没有被完全搬空，总还能从城市里一点点带回来。
  真正难以保存的东西，反而更早离开所有人的生活。
  新鲜的肉。
  蔬菜。
  水果。
  那些末日前随处可见，甚至可能因为放得太久直接被丢掉的东西，到了现在，已经变成值得所有人低头多看几眼的东西。
  周围比平常安静了一点。
  有人把那几片菜留到最后才吃。
  有人夹起来看了半天，才送进嘴里。
  也有人吃完后又往盛饭的地方看了一眼，明知道不可能再有第二份，视线还是忍不住多停了一会儿。
  「真没了？」
  有人问。
  负责盛饭的人头也没抬。
  「没了。」
  「一片都没有？」
  「菜梗要不要？」
  问话的人几乎没停。
  「要。」
  旁边几个人立刻笑出声。
  「你还真要？」
  「能吃为什么不要？」
  那人理直气壮，甚至把空掉的位置往前推了一点。
  「给我啊。」
  盛饭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
  周围笑声更大了一些。
  那种笑并不久。
  也谈不上多热闹。
  可在这种每天都有人计算物资、计算外勤伤亡、计算下一批食物还能撑多久的地方，几句为了菜梗吵起来的话，反而显得难得。
  林晚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片青菜吃完。
  她看着刚才放着菜的位置空下去，筷子在碗边停了两秒。
  只是几片菜。
  少得连一盘都凑不满。
  可这是北岭自己种出来的。
  不是从哪间超市搬回来。
  不是撬开仓库找到的。
  也不是在某栋废弃建筑里翻出来的。
  它们是在末日开始以后种进土地里。
  有人翻土。
  有人浇水。
  有人照料。
  有人一次次试着控制自己的能力。
  然后真的长到了可以被端上桌的这一天。
  下午，林晚经过种植区时，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採收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几块地里还留着尚未成熟的作物，另外几片刚整理完，露出顏色更深的新土，准备重新补种。
  几个人蹲在地边，把今天採收后留下来的根叶分开。
  能利用的留下。
  已经不能食用的部分也另外集中起来，没有人随手丢掉。
  林晚沿着田边慢慢往里走。
  和最开始相比，这里已经变了很多。
  最明显的当然是面积。
  可真正走进来以后，差别远不只如此。
  几名负责植物生长的异能者分散在不同区域，各自旁边还有末日前真正接触过种植的人。
  有人在记录。
  有人拿着简单的工具检查叶片。
  还有人蹲在刚採收过的地里，把一小块一小块的土重新翻开。
  其中一个植物系异能者蹲在地边，一隻手压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半天没有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直盯着面前那几株菜，像是在确认什么很细微的东西。
  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对方直到察觉有人影停在旁边，才抬起头。
  「找人？」
  「没有。」
  林晚视线落到他手底下那一小片地。
  「你在看这几株？」
  「看根。」
  林晚也跟着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半天，却实在没看出什么。
  「我怎么看都跟旁边一样。」
  那人笑了一下。
  「表面本来就看不太出来。」
  「所以你现在碰一下就知道？」
  「也没那么神。」
  他重新把手掌贴回靠近根部的位置，指尖慢慢压进松软的土里。
  「就是大概能感觉到哪里不太对。」
  林晚看着他。
  「像缺水那种？」
  「有时候是。」
  那人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旁边一小片。
  「那边不是。应该是根出了问题。」
  林晚顺着他的方向又看了两眼。
  叶片顏色差不多。
  长势也没有明显不同。
  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她根本不会知道下面出了什么问题。
  「以前也有这么准？」
  「没有。」
  那人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手腕。
  「最开始只知道怎么让它长快。」
  林晚看了眼他的表情。
  「难怪你现在这么小心。」
  旁边正在搬东西的人正好经过，听见这句话，直接笑了一声。
  「他以前差点把一整排菜催死。」
  蹲在地上的人立刻抬头。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够了。」
  「后来不是救回来了？」
  「救回一半。」
  那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另外一半你怎么不说？」
  植物系异能者嘴角抽了一下。
  「你很间是不是？」
  「我只是帮林晚补充完整。」
  「滚。」
  那人笑着走了。
  林晚低头忍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对方立刻看她。
  「你也笑？」
  「我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林晚抿了下唇，视线重新落回他按在土边的手。
  「行，我不笑。」
  停了一下，她才又道：「所以你现在不是能催就催了？」
  「嗯。」
  「先看它撑不撑得住？」
  那人想了想，点头。
  「差不多。」
  他拨开一片垂下来的叶子，又用指尖碰了碰根部附近的土。
  「以前就是往里面送力量，能长多少算多少。后来才知道有些根本受不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像想起那一整排差点没救回来的菜，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看着他的手。
  「那现在呢？」
  「先看哪里不对，再决定要不要用能力。」
  语气很自然。
  像只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林晚却在旁边又蹲了一会儿。
  最开始，他们得到能力时，没有人知道这些。
  没有人教过。
  也没有任何地方能找到一本说明书，告诉他们能力应该怎么使用。
  那一整排差点被催死的菜，大概就是他第一次真正知道，能力并不是越多越好。
  后来救回来一半。
  再后来。
  他开始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加快生长。
  什么时候反而应该停下。
  开始能感觉植物本身细微的差别。
  今天中午出现在所有人碗里的那几片青菜，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不远处，另一块刚採收完的土地也正在重新整理。
  土壤相关异能者蹲在旁边，没有一次改变整片区域，而是沿着田地慢慢往前。
  他的手掌贴近地面。
  动静不大。
  可原本有些板结的地方一点点松开，积水的位置重新被引向旁边，高低不平的地面也慢慢变得平整。
  做完一小片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起手背擦掉额角的汗，又往前挪了一段。
  和最开始相比，动静小了很多。
  效率却明显更高。
  林晚站起来，看着他走向下一处。
  这些变化其实一直都在发生。
  只是不像战斗那么明显。
  没有人会因为一块土整理得比以前更好，专门站在旁边鼓掌。
  也不会有人因为一排菜少死了几株，就特地宣布谁的能力又进了一步。
  可那些进步最后都留了下来。
  留在地里。
  也留在今天中午所有人的碗里。
  林晚离开种植区后，又经过供水区。
  新来的人增加以后，北岭每天的用水量也跟着往上。
  原本的供水系统仍然是主要来源，水系异能者一直只是其中一部分补充。
  她走过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水系异能者站在容器旁边。
  周围没有接水管。
  面前也没有其他明显水源。
  林晚停下脚步。
  对方抬着手。
  几根手指微微分开，手腕一直保持着同一个角度。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几秒，掌心上方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珠。
  不是突然冒出来。
  而是一点点聚集。
  最先只有几颗。
  很小。
  在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接着才慢慢变多，互相碰在一起，最后匯成极细的一股水流，落进下面的容器。
  那人的呼吸也比平常慢一些。
  眉间一直没有松开。
  林晚走近几步。
  「你以前不是得有水才能用？」
  那人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手也跟着一晃。
  刚凝聚起来的水流立刻散开，几滴水直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转头。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林晚看着他。
  「是你太专心。」
  「你差点把我半天的量吓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有些心疼地看向容器。
  林晚也跟着看了一眼。
  底下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
  「这些都是你刚弄出来的？」
  「嗯。」
  林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哪来的？」
  「空气里。」
  她抬眼看他。
  那人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快补了一句。
  「不是凭空变的。」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指腹碰到眉骨时停了一下。
  「就是把空气里原本有的水分一点点聚起来。湿度低的时候很难弄，忙半天可能都没多少。」
  林晚看了看容器，又看他。
  「所以天气越乾越难？」
  「差很多。」
  旁边另一名水系异能者正好抱着东西走过来。
  听见这句话，他朝容器里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成功的时候，自己也吓到了。」
  林晚转头看他。
  「你也试过？」
  对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试过。」
  「结果呢？」
  「弄不出这么多。」
  说完像是不服气，他还真的抬起手试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掌心附近也出现几颗细小水珠。
  可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又散掉。
  「最多这样。」
  刚才凝水的人立刻笑了一声。
  「可是他控制水没我好。」
  那人转头。
  「谁说的？」
  「昨天那桶水差点被你洒一半。」
  「那是桶破了。」
  「你还怪桶？」
  「本来就是桶破。」
  「怎么不说是地歪？」
  两个人很快争起来。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装了浅浅一层水的容器，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嘴角也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一天能从空气里收集出来的量并不多。
  远远不够支撑整个北岭。
  湿度太低时，效率还会进一步下降。
  可这依然是一种以前做不到的事。
  更重要的是。
  同样被叫作水系异能者的两个人，已经开始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更擅长操控现有水源。
  另一个先摸到了从空气中聚集水分的方法。
  等两个人终于吵得差不多，林晚才又看向最先那个。
  「所以你就是这样试出来的？」
  「不然呢。」
  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有一天手边没水，就想看看能不能直接从空气里弄。」
  「一次就成了？」
  那人笑了一声。
  「你想太多。」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他前面几天对着空气抬半天手，什么都没有。」
  「有。」
  「手汗不算。」
  「你闭嘴。」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人自己也笑。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层浅浅的水。
  「试了好多天。后来有一次真的出来一滴，我自己都以为看错。」
  林晚看着他的手。
  「然后你就一直试？」
  「嗯。」
  「还真让你试出来了。」
  那人低头看了眼容器，嘴角也有点压不住。
  「我自己也没想到。」
  语气轻得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提。
  林晚却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第一次也许只有一两滴。
  现在已经能慢慢聚成一股细流。
  不是突然多出来一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只是同样的力量被用了太多次，有人终于摸到了以前没想到的方式。
  她离开供水区，继续往前。
  施工区那边也在忙。
  昨天新来的二十三个人需要重新安排空间，原本就不算宽裕的临时区域又开始扩建。
  建材塑形异能者站在一面正在修补的墙前。
  几个人先把材料送过去。
  他抬手按住边缘，原本不完全吻合的位置一点点改变形状，最后稳稳卡进缺口。
  旁边的人用力推了两下。
  没动。
  「行了。」
  异能者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额角也有汗，却不像以前那样每处理一小段就得停很久。
  另一边，金属加工的人正在处理几批回收来的零件。
  扭曲的铁架被拆开。
  能用的部分重新拉直。
  损坏的接点重新塑形。
  负责的人蹲在地上，手臂一直绷得很紧。做完一整件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甩了几下发麻的手指。
  旁边的人把下一件递过来。
  他看了一眼。
  「让我喘十秒。」
  「五秒。」
  「你自己来。」
  「十秒就十秒。」
  另一侧的温度控制异能者刚被叫走，准备协助处理一批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
  这些变化其实一直都在北岭里发生。
  只是最近几次，林晚注意到的更多是外勤和战斗里的能力变化。
  直到今天一路从种植区走到供水区，再走到这里，她才忽然意识到，留在北岭里的人也从来没有停过。
  他们没有固定的训练场。
  种植区是。
  供水区是。
  施工区、维修区，还有每天必须解决的那些问题，本身也是。
  做不到，就换一种方式。
  消耗太大，就降低输出。
  控制不准，就重新来。
  没有人替他们计时。
  也没有人记得第一次成功到底是哪一天。
  可等到某一天回头，最开始只能让植物长快一点的人，已经能感觉到根系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操控现有水源的人里，有人开始试着聚集空气里原本就存在的水分；曾经处理一小段金属就必须停下的人，也已经能完成更长时间的连续操作。
  那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
  甚至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它发生的那一刻。
  可北岭正在一点一点吃到、用到这些改变带来的东西。
  傍晚，今天採收的最后一批东西已经送去整理。
  林晚再次经过种植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里面还有人。
  刚採收过的位置正在重新翻整。
  有人拿着工具从田边走过，鞋底沾满了土。
  白天和她说话的那名植物系异能者还蹲在原来那片地边，旁边放着一个小盒子。
  林晚走过去。
  「你还在这？」
  那人头也没抬。
  「快弄完了。」
  他正低着头分一小把种子。
  指尖上沾着泥，捏起种子时动作却很小心。
  林晚也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些是下一批要种的？」
  「嗯。」
  那人把分好的种子放进盒子里，又把旁边几颗大小不太一样的挑出去。
  「先用原本剩下的。」
  林晚顺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视线又落向不远处。
  刚採收完的地里，大部分位置都已经空了。
  只有靠边的地方还留着几株菜。
  叶片长得很完整。
  和周围空下来的土地放在一起，反而格外显眼。
  「那几株今天没收？」
  「故意留的。」
  林晚怔了一下。
  「都已经少成这样了，还要留？」
  「就是因为少才得留。」
  那人把手上的种子放进盒子，又站起来往那几株菜走。
  林晚也跟过去。
  他重新蹲下来，伸手把其中一株旁边被踩松的土拢回根部。
  林晚低头看着。
  「所以是打算留种？」
  「嗯。」
  「不是还有这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盒子。
  「剩得不算多。」
  那人拍掉指尖上的泥。
  「总不能一直只吃库存。」
  林晚沉默了一下。
  今天中午，每个人的碗里都只有几片。
  有人甚至连菜梗都想要。
  种植区第一次真正能拿出来分给所有人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可就是这么少，还是有人决定留下几株不吃。
  她又看了看那几株菜。
  「得等很久吧？」
  「急也没用。」
  「你不是能催？」
  那人沉默两秒，表情一下变得有点微妙。
  林晚看着他，想起白天那一整排差点被催死的菜，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行，当我没问。」
  「你那个表情很欠揍。」
  「我又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
  他低头继续把土往根边拢，语气明显有点不爽。
  「但你笑了。」
  林晚这次乾脆没忍。
  「那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不能乱催。」
  「知道，所以现在才留着慢慢长。」
  他抬手指了指那几株菜。
  「等它开花、结种。那些种子再种下去，能顺利发芽，才算真的接得上。」
  林晚低头看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这一批先靠剩下的种子？」
  「对。」
  「再下一批就看它们了？」
  「差不多。」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只要别出什么问题，后面就会慢慢多起来。」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
  盒子里装的是以前留下来的种子。
  地里还有几株刻意没有採收的菜。
  一边是现在。
  一边是以后。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水来了。」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辆推车沿着路慢慢过来。
  轮子压过不算平整的地面，发出一阵轻微的颠簸声。
  车上放着几个装水的容器。
  其中一个只有浅浅一层。
  少得和其他几桶放在一起几乎可以忽略。
  林晚却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下午那个水系异能者慢慢聚起来的。
  可能忙了很久。
  也只有这么一点。
  推车的人没有把它单独拿开。
  只是和其他水一起送进种植区。
  容器被提起来时，里面的水在底部晃了一下，最后全部倒进同一个储水桶。
  那一点水混进去以后，再也分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哪一滴是他从空气里收集来的。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它最后会沿着管线流进土地。
  也许正好落在今天留下来的某一株菜旁边。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空掉的推车重新离开。
  远处的临时居住区还亮着灯。
  昨天刚来的二十三个人里，已经有人开始帮忙。
  林晚认出其中一个。
  是昨天站在人群里，衣服袖口磨得发白的男人。
  今天他把袖子捲到了手肘，正蹲在一处刚拉出的线路旁边，和北岭原本负责水电的人一起确认接线。
  另一个做过工程的人站在旁边比划尺寸。
  两名原本在小工厂里负责机械维修的人则围着一台拆开的设备看。
  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捏着螺丝起子，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对方很快重新把零件翻过来。
  昨天他们才带着几个背包、两个伤员和所剩无几的食物走进A1。
  今天已经有人开始问自己能做什么。
  也有人开始被带着放进北岭原本的运作里。
  以前北岭每天算的是还剩多少。
  仓库里还有多少。
  下一次出去能带回多少。
  那些东西每用掉一份，就少一份。
  现在开始有人算下一批能种多少。
  还剩多少种子。
  新的供水方式能补多少。
  损坏的材料还能再利用几次。
  新整理出的空间又能放下多少张床。
  今天中午，每个人碗里只有几片菜。
  下午，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只从空气里收集出浅浅一层水。
  有人在田里蹲了半天，只为了分辨哪一片根系的状态不对。
  有人满头是汗，把一段已经扭曲的金属重新拉直。
  这些事放在末日前，甚至不值得被特别记住。
  现在却一点点撑起了这个地方。
  有人站在北岭外面，挡住侵蚀者。
  也有人留在里面。
  让那些被保护下来的人，真的有地方可以活。
  林晚沿着道路慢慢往住处走。
  身后的种植区仍然亮着灯。
  她走出一段距离，又听见后面传来说话声。
  「这边还要种吗？」
  「种。」
  「今天才刚收完。」
  「收完才要种。」
  「你不累？」
  「累啊。」
  「那你还蹲着？」
  「不然你来。」
  有人笑着骂了一句。
  很快又传来工具碰到地面的声音。
  林晚没有停。
  只是唇角慢慢弯了一点。
  走出几步后，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
  几个人蹲在地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靠边的位置，那几株没有採下来的菜还好好留着。
  中午分下去的第一批青菜已经吃完了。
  少得每个人只分到几片。
  可原本剩下的种子已经重新埋进土里。
  几株没有採收的菜也还留在地里，等着继续长，开花，结出新的种子。
  等那些种子再被埋进土里，也许还会有新的嫩芽重新冒出来。
  今天从空气里收集出来的水已经倒进储水容器。
  昨天才走进北岭的人，今天开始帮忙修建新的住处。
  这个世界还在坏。
  城市还在一天天被侵蚀者佔据。
  外面的道路仍然危险。
  每天依旧有人死去。
  可同一个世界里。
  也有人把几株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菜留在地里，没有摘。
  林晚脚步慢了一点。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活下来从来不只是没有死。
  是到了这种时候。
  还有人愿意把今天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留下一部分。
  相信它会有下一次。
  相信那些留下来的菜会开花、结种。
  相信新的种子埋进土里以后，还会重新发芽。
  相信几个星期、几个月以后，这里还会有人在。
  等着下一次收成。
  林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身后仍然有人说话。
  工具落进土里。
  水沿着管线流过。
  远处有人搬动刚整理好的材料。
  那些声音不大。
  混在夜色里，甚至有些零碎。
  却一直没有停。
  北岭没有停在活下来的那一天。
  它正在学着怎么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