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偷来的三十天
作者:
连山会 更新:2026-09-17 13:02 字数:3051
姜如音今天难得比秦聿先下班。
财务部最后一场例会结束得比预想中要早。Lydia抱着厚厚的文件跟她确认完明早的行程,顺口笑着问了一句:“姜总今晚还有其他安排吗?”
姜如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秦聿刚发来一条信息,说他那边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至少半小时后才能结束。
“没有了,”姜如音合上手账,嘴角泛起一丝浅笑,“我直接回家。你们也都早点下班吧。”
电梯缓缓下降时,她看着镜面里神采奕奕的自己,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新鲜感。
做秦大总裁贴身总秘的那段日子,她早已完全习惯了他的作息。秦聿不走,她便绝不会先离开。哪怕后来两个人住在一起,下班也总是偷偷摸摸地并肩回家。
现在换到了二十八层,各自掌管着庞大的业务板块,她反而感觉有些……小小的不习惯。
御江苑的灯亮起来时,天还没完全黑。
落地窗外是江城傍晚最温柔的时刻,远处天际被染成瑰丽的紫橙色,繁华的霓虹正在脚下一一点亮。
姜如音踢掉高跟鞋,换上柔软舒适的拖鞋,将小皮包挂在玄关。
她想起来,脏衣篮里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便走过去把衣服分类扔进滚筒,按了快速洗。随着水流注满的轰鸣声响起,她一边听着洗衣机的节奏,一边顺手连上客厅的蓝牙音响。温厚的男声慢悠悠铺满客厅。
她一边哼着调子,一边把秦聿昨晚扔在沙发上的领带拿起来。指尖划过柔软的面料,嘴角不禁勾了一下。
秦聿本来是个秩序感强到苛刻的人。
从前,他的衣柜里,所有衬衫必须按颜色浅深一丝不苟地挂好,房间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些严苛的规矩一点点被打破了。
他会在临出门前把穿过的外套随意搭在她的椅背上,会把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甚至会在她那个精致的小厨房里,系着一条与他气场极不符的卡通围裙,端着手机照着菜谱研究糖醋排骨。
姜如音顺手将领带抻平,迭好,放回衣帽间。
门铃响了。
“姜小姐,您的特快。”
姜如音签完字,站在玄关把封条撕开。
一本浅蓝色封面的潜水证书从里面滑出来。
姓名栏印着她的名字。
照片里的人刚结束训练,潜水镜在眼周压出浅浅的痕,下巴却扬着,眼睛很亮。
终于到了!姜如音把潜水证捂在胸口。
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她瞒得苦不堪言,终于把这本证书拿下了!
秦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真的默默跑去把潜水证考下来了。这大半年里,她想尽办法,什么苏楠约她啦,工作啦,紧急状况啦,找尽各种理由瞒着他,就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他一向喜欢海洋,喜欢深潜,这样的话,她就可以陪他一起了。
不过,这个惊喜还要再藏一阵的。
藏在哪里呢?
姜如音在客厅和卧室转了一圈。卧室不行,他心思太细。衣帽间更不行,那男人找个袖扣能把半个柜子翻个底朝天。
想了一圈,她最后去了书房。
书房里,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地打在百叶窗上,将书柜割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阴影。
最底下那个抽屉几乎没人动,平日里只放着些旧档案。就放在那好了。
姜如音蹲下身,抓住把手将抽屉拉开。抽屉有些沉,她用手垫着底板,小心翼翼地把装潜水证往最里面推。指尖突然按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边角。
是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很厚,被卡在抽屉的最深处。
她本来只想把它往旁边挪一挪。可目光扫过右上角那一行字时,她的指尖……突然一顿。
【姓名:秦聿】
右下角盖着仁和国际医疗中心的钢印。
颜色已经有些暗。
姜如音不知道为什么,心口跳了一下。
她缓缓地抽出那个纸袋。是秦聿的病历,看着时间,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她一页页看着,泌尿系超声、激素、夜间勃起监测。每一栏后面都是正常、未见异常、功能完好。
什么意思?她继续向后翻。
有一页被回形针扣着,边上一行很淡的铅笔字,是陆执的字迹。
【主诉与检查不符。器质性损伤:无。】
她不可置信,翻回封面,又去看每一页右上角。会不会是后来恢复以后做的复查?
可第一份检查的日期就在那次“事故”之后不久。
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都一样。
她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薄薄的报告被攥出一道折痕。
所以,秦聿当时根本没被她踹伤?所以……那三十天的治疗,也是假的?
那些她因为愧疚而一步步退让的夜晚,那些她小心维护他自尊的时刻……
她甚至无比清晰地记得两人最初的那晚。她的手指僵硬得连他衬衫的纽扣都解不开,却还在一遍遍强行说服自己——只是治疗。他受伤是因为你,你必须负责到底。她那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欠了他很多。
姜如音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一手按住冰冷的书桌边缘,喉咙里泛出一股干涩的血腥气。
他把她当成什么?整整三十天,她那三十天是怎么过的?愧疚、自责,一次次逼着自己去做原本绝不会答应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她是真的讨厌秦聿。
傲慢、刻薄、难伺候,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可那三十天里,她却一点点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会嘴上嫌弃,却默不作声地替她收拾残局。会在她最难堪的时候站到她这边。会在靠得太近之后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又若无其事地退开。
她那时候慢慢觉得,也许秦聿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糟。他只是太骄傲,太孤僻,也太不擅长让别人靠近。再后来,她开始相信,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那些只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失态,都是真的。
她甚至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暗自庆幸,觉得那三十天虽然荒唐,却像是上天赐予某种阴差阳错的缘分。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撕开伪装,走进彼此的心里。
可原来这一切,全部都是他精心搭建的骗局?
她突然想起,谢承洲曾经三番五次说过的话,警告她秦聿是个骗子。她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
至少在我这里,他不会骗我。
姜如音闭了闭眼,不自觉的留下了眼泪。现在回头看,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她没听懂的?
她忽然有些看不清秦聿了。或者说,她什么时候开始那么确信,自己看得懂秦聿了?
他怎么能这么演?他怎么敢这么骗她?
难道……他整个人都是假的吗?
难道从一开始的靠近、到后来的温情、还有后面一切,全部都是他算计好的?
难道那个在她怀里失控,把自己最难堪过去交给她的人,也是假的吗?
如果这些也是假的呢?
姜如音心口忽然空了一下。她竟然没法顺着这个念头继续想下去。
不可能,她几乎慌乱地往回想。
她记得临川那个冬夜,他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她记得他在她怀里失控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也记得很多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他顺手把她那杯太烫的水换到自己面前晾凉。
……这些怎么可能是装的?
姜如音麻木地将抽屉缓缓合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扶住了书桌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
等她走出书房时,才发现客厅里的音响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停止了播放。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洗衣机滚筒在完成最后一道脱水程序时,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
暮霭沉沉。
玄关留着的那盏小灯,在地面投下一道冰冷的微光。
那本病历摊在茶几中央。
天彻底黑了。
姜如音手心冰凉,坐在沙发里的背却挺得笔直,紧盯着那扇门。
她不能凭这几张纸,就给他们之间的一切判死刑。
她要坐在黑夜里,等他推开这扇门。
她要看着他的眼睛,听他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