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我从没说过我们在一起了
作者:莎洽      更新:2026-04-11 16:41      字数:5428
  办公室里只剩下川圆和柏原老师了。
  柏原正低头翻看她作品集的最后一页,细边银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她是美术系最年轻的教授,叁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偏清秀些,规矩的黑色齐肩短发总是打理的得体,大概看起来很温和,所以在系里风评一直很好。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子上,在长野发来的那条新消息时亮了一下,川圆还未来得及点开,柏原就将画册合上了,推了推眼镜。
  “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周一就可以打印和提交,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川圆把文件放进背包里,站起身礼貌的一躬向柏原道谢。
  柏原也站起来,目光转向窗外铺天盖地的雪
  “雪下得这么大,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姐姐来接了,谢谢柏原老师”川圆将放置在椅背上的棕调大衣穿好,因晚上的约会久违的化了妆,她想在见到长野前应补涂一下口红,然后她垂眸仔细整理好围巾。
  柏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和雨伞,跟她一起出了门。
  两人沿着甬道向校外走去,柏原的伞不大,半边肩膀露在雪里,外套上很快落下一层雪。
  长野顶着逆风费力的迈着大步向校门走去,抬头时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路灯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雪在两个人周围飘过。
  长野极快就认出了较为清瘦些的川圆,步子不由的加快,伞面上的雪随着她的脚步簌簌往下落,她大步流星地往那边走,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之后,她看见川圆一只脚踩上了那段向下的大理石台阶。
  石阶早已被雪水打湿了,泛着暗沉沉的光,川圆迈出一步的时马丁靴不甚防滑的鞋底就打了滑,身体猛地往前倾去。
  柏原手里的雨伞脱手飞落,跌在几步外的满是积雪的草地上,她本能地伸手去扶,一只手从后面揽住川圆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人稳稳的接在怀里。
  长野撑着伞快步跑过去,她已经顾不上什么精致的着装和礼仪,雪逆着风飘洒的黏在她的脸上,糊作一片。
  她几步跨到两个人面前,伸手握住川圆的手臂,把人从柏原的怀里带出拉进自己的伞下,顺势环过川圆的腰,掌心贴着她外套腰侧。
  柏原从诧异中回过神,一瞬间明白这大概是什么状况,这位应该就是川圆口中的姐姐,雪下的的很大她看不太清面容,但对方隐约散发出的信息素很相熟,也可以基本确认这人也是alpha,她拨了拨飘落在肩膀的细雪,无声的弯腰拾起落在雪地里的伞,轻抖积雪,重新撑起。
  长野焦急的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川圆摇了摇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她很惊讶于长野的突然降临,可能落下了长野发来的某条要前来接她的讯息。
  柏原敏锐的察觉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又从两人的亲昵的行为猜到又是什么关系,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川圆,这位就是你的姐姐吗?”
  “嗯,这位是柏原老师”川圆这才缓过神向长野介绍起柏原。
  柏原的目光重新落在长野脸上,带着打量“我们是不是在同一所大学读过书?我好像见过你”
  长野没有立刻接话,因为那股味道又涌过来了——墨水味的alpha信息素,从柏原身上散发出来,混着雪和冷风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大约一臂的距离里。
  至此她终于确定了,这股让她打了一周喷嚏的味道,就来自面前这个女人。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排斥感压下去,然后开口。
  “长野绫音,比您低几届”长野礼貌的点头向柏原道谢“多谢您这段时间费心”
  柏原笑着摇了摇头“哪里,这是我的工作”
  长野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七点二十了,电影是八点的场次,从这里开过去还要二十分钟。她也不想在这里和她周旋,正想借机离开,柏原却先开了口。
  “长野小姐在大学的时候就很出名了”她即使在讲长野的事情,却目光却一刻也不离川圆,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旧事“那时大家都在讨论你,连我当时的女朋友都为了你而与我分手了”
  长野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点。
  她不明白柏原说这些是何意,在这个场合,当着川圆的面,说这些毫无来由的旧事。
  更关键的是她已经感受到川圆正盯在自己,那大概是一道求证的目光。
  “是吗”长野即刻压住被冒犯的怒火,客气的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大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至于学校里的那些传闻,我其实不太记得”她淡淡地笑了笑“毕竟那几年,我确实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她说完就收回了目光,手掌擦过川圆的腰际向下握住川圆冰冷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您路上小心”
  她没有等柏原回答,牵起川圆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川圆被她带着几乎是小跑了几步,被长野拉住径直走到车边,长野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川圆塞进去,然后大步绕过车头进入驾驶室,川圆想说长野刚刚那样很失礼,她甚至还没和柏原老师道别。
  车门关上的瞬间,长野竟直接探过身,一只手撑在川圆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强硬的吻了上来。
  与此同时,长野释放出浓度极高的信息素,她知道川圆鼻塞的严重,是无法感知到这些味道的,于是全然不收力,肆无忌惮的控制着气息将川圆标记在只属于自己的圈子中。
  川圆被她压得陷进座椅里,后背抵着靠背,无处可退。长野的呼吸又急又烫的喷洒在她脸上,川圆的手撑在长野肩上用力的想要推开她,却纹丝不动。长野还在啃咬着她的嘴唇,在她的惊呼中舌头蛮横的抵了进来,川圆被迫大张嘴巴接受长野毫不客气的掠夺,分泌过多的口水将嘴角淌湿,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川圆别无他法的咬了下去。
  她是用了些力气的,长野吃痛的闷哼了一声退开,但仍将川圆环在座椅和她之间,血的味道在两个人口腔里漫开,温热的、铁锈般的腥甜。
  川圆气愤的又推了她一下,这次轻而易举的推开了,长野的下唇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渐渐渗出,沿着下唇的轮廓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迹在嘴角晕开一片。
  “不要这样”川圆不敢置信的看向长野,眼眶泛红,被她那近乎于疯狂的举动吓到了。
  密闭的车厢内,空气稀薄得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唯余下两人紊乱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滞重地交缠。
  长野的手指还扣在方向盘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惨白,她微微低着头,栗棕色的卷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那双眼里只有尚未褪去的、如困兽般的狰狞。
  就在刚才,那种名为“占有欲”的毒素彻底失控了,川圆身上残留的那股墨水味像是一根细长而尖锐的刺,精准地扎进了长野身为Alpha的尊严与本能中,她像失心疯一样,撕扯开那层礼貌的皮囊,借着她们亲密的关系,对川圆露出了獠牙。
  血,是滴滴砸下来的,血珠大滴的洇进衣领,迅速晕开成一小块暗红斑点。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脊椎骨底端升起,细数过去的二十八年中,她都从未想过,所谓的“喜欢”竟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像个蛰伏在阴影里的魔鬼。
  长野努力想稳住颤抖的声线,却发现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但她记得她应该为此而道歉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
  这句话轻得像风中打转的雪花,毫无分量地飘落在两人之间。
  半晌,车厢内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她已经做好川圆即将赏她一耳光的准备了,于是闭上了眼睛。
  川圆窸窣的从随身背包里翻出纸巾,她抽出其中一张,指腹隔着单薄的纸巾,轻轻触碰到了长野的嘴唇。
  疼痛裹挟了川圆的香气袭来惊动了紧绷的长野,不由分说的向后仰了下头。
  “别动”川圆制止了这样的乱动,纸巾擦过长野那沾染着血渍与唾液的嘴唇,长野低缓缓睁开眼睛,但只敢垂着眼睫,偷看川圆的指尖在自己唇上涂抹、擦拭,细嗅那股川圆的气息在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
  川圆盯着长野恢复了血色、却微微肿起的下唇,嘴角扯了一抹笑容,手指猛然在那伤口处恶意地按压下去。
  长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但没做任何反馈,任由川圆的手指用力摁压着那处破口,血腥味再一次席卷口腔,那样的疼痛让她格外好受,就像她平日喜欢将指甲剪进皮肉里,然后用力挤压鲜嫩的指肉摩擦着刚修剪过的、带着锋利毛刺的指甲,那种隐秘酸涩的快感却比不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长野甚至冲动的想要将川圆的拇指含进嘴巴里,川圆却及时的收回了手,然后故作轻松地、善解人意的打破了这吊诡的死寂
  “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长野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伸出舌头将血迹舔舐一空,沉默地发动了汽车。
  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整个夜晚,她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癔症之中。
  影院在商场里,从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后长野的视线几乎就黏着在川圆侧脸的轮廓上,甚至在等电梯时、买饮料时,那只修长的带着薄茧的大手也没有一刻离开过川圆细嫩的手心。
  即使是在东京人形町那间极负盛名的寿喜烧老店,这份粘稠的独占欲也未曾消减。
  长野推掉了对坐的包间,执意要求并排坐。她是个左撇子,并排而坐意味着她进食时的左手会不断擦过川圆的肩膀,在那间充满油脂香气与和纸温润质感的餐厅里,长野也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幼兽,几乎快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向川圆。
  她手中的筷子偶尔会因为左手的局促而显得笨拙,但她不在乎。
  即便在公共场合,长野也丝毫没有收敛的释放着小剂量的信息素,那带着攻击性又分外甜腻的焦糖味道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川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幼稚的宣告着所谓的主权。
  隔壁桌的食客已经开始不适地捂住鼻子侧目,店员虽然神色尴尬却也不敢上前提醒,这种近乎冒犯的行为,对于一向得体的长野来说本该是不耻的,但此时,她只觉得获得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她只要川圆每一寸皮肤、每一丝发缕上,都刻下属于“长野绫音”的烙印。
  以此疯狂地剥夺她与外界接触的所有感官。
  回到家时,已经是过了凌晨时分。
  玄关的感应灯昏暗,川圆弯下腰换下鞋子,刚踢开那双沾着细雪的马丁靴,一个滚烫又沉重的身躯便从后方压了上来。
  长野从后面环住川圆的肩膀,将头深深地埋进川圆微凉的发丝里磨蹭着。
  “累了吗?”川圆轻轻的拍了拍长野环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
  长野没有做出回应,只一度贪婪享受地呼吸着川圆的味道。
  然而,就在清新的洗发水味和长野散发一晚上的信息素之下,那一丝若有若无、如同噩梦般的墨水味再次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柏原,是那个女人的残留的味道。
  长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你身上都是她的味道”
  说出口时她感觉到唇上伤口再次被扯裂,丝丝缕缕的血红渗了出来,洇在两人交迭的衣料上。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黑暗的房间里透出古怪的冷静。
  川圆不明所以“什么?”她抬起袖子在鼻子下闻了闻,感官失灵后什么也没有闻到,但确信应该沾染上不少寿喜烧店里的味道,大概明天要送到干洗店清洗一下,随后解释道“你知道我感冒了,闻不到什么…”
  “刚刚那人的味道”长野打断川圆的话头,她不大愿提起柏原的名字,那个名字在齿缝间滚过都让她觉得辛辣“墨水味的信息素…你的大衣上、围巾上、头发上,一天比一天浓,浓到我在车里开着窗都喘不过气”
  长野的声音闷在堆满发丝与围巾的肩头,川圆仔细的竖着耳朵才隐约听出长野话里的意思,她被长野的话震惊的失语了片刻,所以她把自己日夜的辛苦当做什么,和某个alpha偷情的借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川圆一下挣开环抱,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她对我有想法?所以就顺着这样的想法无端揣测我?”
  川圆从不知长野还会这样巧舌如簧。
  “我没有那样想”
  “撒谎,你就是这样想的”川圆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
  长野心虚的没有说话,她知道川圆说得对,可她本不是想这样说的,只是那些画面和味道在脑海里堆迭在一起,她控制不住地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
  她和川圆从未有过矛盾,也绝不会对她发脾气,她知道那是意外,知道川圆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有些…委屈。
  “我只是…”
  长野想说她害怕,害怕两人脆弱的联系会被其他人切断。
  “你只是什么?你告诉我”川圆步步紧逼,仰起脸盯住长野闪烁的眼睛,她讨厌这种沉默,更讨厌这种用沉默来逃避伤害她的行为。
  “所以这就是你一整晚表现得像个异类的理由?”川圆的质问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一整晚都在故意放出信息素,长野小姐,你觉得你在保护我,还是在惩罚我?”
  川圆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长野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觉得你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你自己”
  “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看成是与别人气味的博弈和权力的交接吗?”川圆眼眶微红“如果是这样,你和那些只会用腺体思考的低等Alpha有什么区别?”
  长野张了张嘴,指尖颤抖着,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只是害怕失去。
  可川圆完全没有给她机会。
  “而且,有一件事你似乎一直没弄清楚”川圆抱住肩膀,微微扬起下巴,带着某种近乎报复的快意
  “你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所以你就觉得你可以干涉我的一切?”
  长野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甚至一时间没有听懂话里的意思。
  “我从没说过,我们在一起了”
  川圆丢下这句话,转身利落地走向楼梯。
  长野独自站在黑暗的玄关里,空气中残留的焦糖味此刻变得极其苦涩,像是烧焦的灰烬。
  随后二楼传来重重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