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落地才算完美
作者:
迟春昼 更新:2026-04-19 14:35 字数:5393
春雷一声,又是一场大雨。
庄生媚拿出了自己当初从保险柜里拿走的东西。
一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枪,一个装满了庄家在瑞士的账户的往来流水副本,一个庄灿阳死亡的证明。
庄灿阳的死亡证明上是溺水死亡的,但是真实的情况被完全掩盖过去了。
他死的时候,肺内没有水。
他是死了后被推下水伪装成意外落水死亡的。
庄生媚觉得庄得赫手足相残太过分,所以保留了这份证据,但从没有想过拿出来。
她现在将这些东西全都拿来出来,一点一点拍去上面细细的灰尘,放在灯下看了许久,时间久到身后来了人。
庄生媚没有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头也不回地说:“人你已经关起来了?”
男人看向坐在地板上的庄生媚,于是自己也蹲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
“嗯,关起来了,白卫国老了,还要上救护车。”他视线看向庄生媚手里的东西问:“不知道要不要交出去吗?”
庄生媚点点头。
男人笑了,看向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的老师教过我们的东西吗?”
“如果一件东西你很犹豫,那最好的情况是舍弃掉它,因为这会拖累你。”
男人叫陈忠焕,是庄生媚的同班同学,第四期训练营出身,通过特招进入国安系统,一路坐到高位。
庄生媚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膝盖上。
陈忠焕见状,有些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不过,是借另一个人的身体。”
时间回到4月20日晚上。
庄生媚目睹了全过程,转头看向孟西白:“你要带走我?”
“当然不。”
孟西白的眼神猛地一变,下一秒大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了。
庄生媚一见情况不对,猛地弯下腰,手中的枪跟着她一起打了一转,借着沙发撞向孟西白躲藏的桌子。
但是她没有成功。
她撞上了一个人的手臂,如钢铁般坚硬,随即她就猜到,是有人来救孟西白了。
庄生媚脑中飞速运转,正准备改变自己的章法,却发现来人也变了章法。
再抬头,眼前的脸竟然很熟悉。
只不过年岁过去,变化些微。
庄生媚一愣,而对面人也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和自己好像同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但两人较劲的力量都没有停住。
下一瞬,庄生媚的肩膀被对方狠狠压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卡在她最难受的关节位置。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沉肩卸力,右膝猛地顶向对方下腹,同时枪管一甩,试图从极近的距离轰开对方的胸口。
对方却像早料到这一招,身形只微微一侧,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枪口压了下去。
枪声在两人之间闷闷地炸开,子弹擦着地毯射进地板,溅起一蓬木屑。
“你是谁?”
对面人沉声发问,却没有半点松懈。那张熟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骨比记忆中更锋利,眼神却依旧是当年那副有一点无奈的模样。
庄生媚心口猛地一紧,认出了他。
“……陈忠焕?”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对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力道又重了叁分,将她整个人往后猛地一带。
庄生媚借势一个后仰,左肘凶狠地砸向他的太阳穴。
两人几乎同时变招,动作快得像同一套拳谱拆开后又互相喂招,却又在最后一刻各自留了杀心。
沙发被两人撞得横移半米,茶几上的东西哗啦滚落一地。
庄生媚的枪已经被陈忠焕死死压在两人胸口之间,枪身滚烫。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紊乱,而对面也盯着她的眼睛。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应对,年少时曾经演练过无数次,庄生媚从输给他,到后来能打平手。
每一个招数如何应对,见招拆招,熟悉得不用言语就能明白。
陈忠焕卸了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轻轻问:“庄生媚?
他不愿意相信。
这个长相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的人,是庄生媚吗?
庄生媚却没有放松警惕,她立刻用枪指着来人。
“你和孟西白想干什么?”
陈忠焕见状举起了手,身后孟西白大喊他的名字说:“陈忠焕你在干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
陈忠焕看向孟西白,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后他说:“你不相信可以随时把我崩了。”
他缓缓讲起这几年的事情来。
吴迟当政这几年,受到国际形势的影响,经济形势不是很好,他的亲弟弟吴令产生了发动军队内部暴动夺权的想法,庄家就是他们的一员大将。
但是吴迟并非傻子,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切。
本来这件事是他们借机除掉白卫国,对军队实施改革的一个时机,但吴迟说要他们再等等,说不定可以引蛇出洞,一石二鸟。
果不其然,庄得赫便自投罗网。
孟西白是替吴迟办事的人,他一直被庄得赫打压,再境外活动,但却意外积攒了一些能量。
“而我。”
陈忠焕说:“我现在任职于国安部。”
“庄得赫将你送进来,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杀掉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你再回去。”
孟西白说的话,她庄生媚可以不信。
陈忠焕说的话,她庄生媚半信半疑。
可她内心说的话,她不能掩耳盗铃。
庄得赫要杀她。
有一有二,便有叁有四。
原来他说的一切话都是假的。
庄生媚想起自己进入使馆前,路子扬说的话,林竹君说的话,不过都是让她不要信任庄得赫。
她那时候还并不明白其中深意,现在才明白。
她拿着那些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久到大雨落下,陈忠焕要站起身离去。
庄生媚忽然出声:“耍我们这样的人很好玩吗?”
陈忠焕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坐了回去。
她说:“我并不知道信息来源,所以云里雾里,被耍得团团转,可我压根不想参与你们的游戏。”
陈忠焕看向庄生媚,眼中带着不忍:“我们都没得选。”
从进入童训营开始,他们就没得选了。
要么做工具,要么翻身做主人,没有第叁个选择。
像永远飞在空中而无法落地的鸟一样。
庄生媚想起了庄得赫别墅里的那间阳光房,想起了那群鸟。
庄得赫为什么会养这样一群鸟呢?难道他也觉得,身在谜局中,身不由己,无法落地吗?
庄生媚想不通,用双手遮住脸,无声地流出两滴眼泪来。
陈忠焕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不是忠君,我是忠于国,吴令如果成功了,对于这个国家的民主化进程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意味我们又要回到家天下的时代,像隔壁一样,再次进入一个王朝。”
“我不愿意看见,想必,你也不愿意。”
陈忠焕说完这些话,看向庄生媚,后者还是那样,怀里抱着文件,轻轻啜泣。
陈忠焕叹了口气说:“你真的……很舍不得啊。”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吴迟让他来做说客,最好是将庄生媚手里的东西带过来,但他看见庄生媚的样子,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叁地夺走他人所念之物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庄生媚哭泣。
他和她同学多年,被殴打,被辱骂,耻辱荣耀,庄生媚都没有流过眼泪。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好像不会流泪一样。
他推开门,正要走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庄生媚浓重的鼻音。
“东西,你拿走吧。”
陈忠焕回过头。看见庄生媚背对着自己,东西已经放在了她身边的地板上。
这应该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庄生媚哭泣。
一阵轰鸣的雷声将庄得赫从昏昏欲睡中吵醒。
他这段时间的睡眠是以小时计算的,身体实在太疲惫了,有时候在问话,他眨眼的功夫合上眼皮都能睡过去。
问话的人刚走,他蜷缩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打算休息一会,这张床甚至无法伸直身体,浑身上下都在酸痛。
又一阵雷声响起。
或许是太疲惫了,当什么东西顶着他后背的时候,他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一分钟,他才直起身子准备去看是谁来了。
转过身,却愣住了。
庄生媚手里拿着枪顶在他的脊背上。
再见时,她又漂亮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加顺畅,却不是柔和,而是冷峻。
庄得赫却不一样。
他也瘦了,却是更加憔悴,脸上的胡子不能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邋遢。
可他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喜悦,让他整个人又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庄生媚?”
他还没说话,庄生媚就继续说:“还有一个小时,你就要被带去看守所了。”
庄得赫早就料到自己的这个结局,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看守所,接下来就是起诉,最后判刑。
他大概会是死刑。
所以,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我来只是想问问你,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庄生媚说:“我还想听听你的解释,有人说你想杀了我,这件事你要跟我解释吗?”
她不听庄得赫说任何话,却给了庄得赫辩解的机会。
她请求吴迟给自己进来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她想当面问问庄得赫,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庄得赫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庄生媚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锲而不舍地问:“庄得赫,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是孟西白说的那样吗?”
你庄得赫要杀了我,即使这次,我不再是庄家的人。
庄得赫喉结上下,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憔悴落魄,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意气风发。
他像是被什么碾压而过,只剩下满身的颓败。
庄生媚看着他,声音已经哽咽了,但是还是要问第叁次:“你要杀我,是真的吗?”
庄得赫再也没看她,垂下眼睛,一如进来时候的样子。
庄生媚再也忍不住了,她想要敞开喉咙痛骂他,骂他不忠不孝,骂他背信弃义,骂他什么都行,她不想再压抑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喜欢上眼前人是一种耻辱。
火山喷发前的地震是前兆,庄生媚眼中流下的眼泪也是一种前兆。
庄得赫总算不再是沉默了,他皱着眉头,只是说:“别哭了……”
她看见庄得赫的双手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青白,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冲不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眼角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眼睛里布满了破碎的血丝和隐忍到极点的痛楚。
他看起来……只需轻轻一破就要破碎。
庄生媚见到他这副模样,满腔的话都被堵住。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骂他了。
庄得赫,一个善于辜负感情的骗子。
她又为什么为他垂泪呢?
庄生媚收起枪,转身要走。
身后的庄得赫叫住她:“庄生媚。”
他没有叫她许砚星,在有第叁个人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叫她许砚星。
除了在这里。
她以为庄得赫要对自己说什么,却听到他说:“广西崇左核电站项目牵连到白卫国,也牵连到庄龙,你们去查,一定要去查。”
庄生媚仿佛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去。
大门轰然一声关上,庄得赫闭上眼睛,靠向身后软软的墙壁。
一个小时后,警卫和纪委的人来叫他。
给庄得赫刮了胡子,在监视下脱光衣服进行了体检,然后又将人带上车,开进了看守所。
庄得赫见到日光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原来还在人世间。
只是他还是没办法忘记庄生媚走之前双眼红红的样子。
当年10月,立秋之后。
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鉴于庄龙案中一些犯罪事实证据涉及国家秘密,依法对庄龙案进行不公开开庭审理。
庄得赫也穿着囚服出庭受审。
全程的摄像机是公开的。
庄生媚的生身父亲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播放了他用手机偷偷拍摄下的庄得赫带走庄凡的视频。
已经退休的法医周彬出庭作证,庄灿阳的真实死亡鉴定书公之于众,当时与庄灿阳待在一起的人只有庄得赫,他是第一且唯一能作案的人。
还有若干证人出庭作证,曝出收受贿赂金额以亿计算,庄家的账户金额则以兆为单位。
还有其他证物,一一陈列。
滥用职权,收受贿赂金额特别巨大,谋杀等罪名被一个一个仍在庄得赫面前。
庄得赫在法庭上坐着,全程没有喝一口水,没有说一句话。
他以认罪的态度让庄龙也无法辩驳。
父子一体,所以父子一体。
庄魁章因为劳苦功高且并未参与太深,吴迟特别关照,保留了待遇。
当天庄魁章便住进了干部医院。
审判长:“判决如下。全体起立。被告人庄得赫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决定执行死刑。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被告人庄得赫,以上宣读的判决结果,你听清了吗?”
庄得赫:“听清了。”
审判长:“被告人庄得赫,你对法庭还有什么要说的?”
庄得赫:“我接受检方指控,事实清楚,服从法庭对我的判决,对党和国家造成重大损失,我认罪、忏悔。“
胡杰坐在下面,他是被自己的新领导带着来的。
作为庄得赫案子中少有的没有被牵连的人,他知道是庄得赫没有急了乱咬,自己才避免了无妄之灾。
其实庄得赫作为一个领导来说,是个很好的很好的领导。
做事情也很干脆利落,只不过生来在那个位置,帮吴迟办事是不孝,帮庄家办事是不忠。
他一直在飞,一直不能落地。
今天,他终于可以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