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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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初夏 更新:2026-04-11 16:41 字数:2735
时隔不到五个月,方时蕴又跪在了供桌前。
不应该是这样的,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每当自己觉得事情就要好起来的时候,就突然急转直下了呢。
妈妈留下的遗书她到现在都没有打开,就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是妈妈亲手留下的。
她不敢看,害怕里面的内容会让自己更崩溃。方时蕴的眼睛是麻木的,她的头脑更加混沌,她一直反复回想「为什么,怎么会」这个问题,却似乎进入了一个程序上的黑洞,思绪没有连贯,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已经死机的机器人。
家里又出现了很多人,大多是很久没见的亲戚,之前一直在南方疗养的叁舅匆忙赶回,只为了给自己的妹妹处理后事。叁舅像是送走爸爸时的宋亚臻,联系火葬场和葬礼送别仪式,帮着方时蕴处理妈妈的一切身后事。
小姨彻底崩溃了,她的眼泪不断地溢出,将整个脸庞的都打湿,内疚自责在她的身体里拥挤堆迭。
“我那天……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在家,偏偏你表姐说……需要家里的户口本,我看高铁来回也不费太多时间,我怎么就……”小姨抽噎着说,但再多的懊悔也不能挽回姐姐的生命。
“是妈妈自己选的,小姨。”方时蕴一晚都没睡,一直在客厅待着,嗓子都是哑的,“就算没有表姐的事情,她肯定也会找别的借口的。”方时蕴膝盖僵硬,但还是蹲在小姨面前。
她镇定得像个局外人,还在安慰着面前的小姨,但此时的她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执行一段被预先输入好的代码。
宋亚新看着眼前女孩,却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看向的是自己旁边,放空一样的状态。
“蕴蕴,你去洗漱一下,来吃点东西吧。”文娜恩从宋亚臻出事那天晚上就一直陪在方时蕴身边,她在方时蕴家住了叁天了,但是每天晚上方时蕴都在客厅一个人待着,偶尔她不放心,半夜起身查看,只看到方时蕴不是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就是坐在地上。
每次自己去看,方时蕴都没有在休息。
方时蕴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睡眠,闭上眼,就是小姨给她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是临出门时妈妈的那个拥抱,是她到医院时候,妈妈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那时妈妈的脸庞还是温热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样的场景,让方时蕴怎么接受,妈妈已经走了。
“蕴蕴,你来,叁舅有事情和你说。”叁舅从书房走出来,刚刚打完一通电话,看方时蕴的状态实在不对,打算和她谈谈。
最近有很多人来拜访,全都是叁舅在帮忙招待,小姨的头痛症犯了,大多时间都在休息,反而是娜恩的妈妈在休息的时候会来帮帮忙。
因为相识的时间太长,所以干妈和家里的亲戚都不陌生,即使很久不见,但只要再简单介绍就能对得上号。
大姑和小姑两家也来看望过方时蕴一次,但是她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没精神也不怎么说话,让他们只留下一声叹息和两个装着500块的信封。
那两个信封到现在还在会客室的茶几上,一丝一毫都没挪动。
叁舅给家里的阿姨放了几天假,最近来的人多,让整个家都乱糟糟的,还是娜恩帮着小姨一起收拾。
方时蕴走到茶室,坐在叁舅对面。
叁舅给她倒了杯茶,她熬了叁天夜,头发一直用鲨鱼夹随意地固定在后脑,今天早上都忘记洗漱,直接拿起茶杯喝掉。
“蕴蕴,我知道这个事情非常突然,对你打击也很大,但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是得调整过来,毕竟……你妈妈肯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
宋家一共5个小孩,姥姥生小孩的时候中间修养了7年才又有了妈妈和小姨,而大舅和二舅早年就出去闯荡,和两个妹妹关系并不亲近。宋亚臻和宋亚新从读书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叁哥,尤其是后来姥姥身体不好,姥爷一直忙着工作,几乎就是叁舅宋亚东将两个妹妹带大的。所以妈妈和小姨对叁舅比其他两位哥哥都要更加亲近。
从小看到大的妹妹突然离世,最近的宋亚东也是心力交瘁,血糖和血压都不稳定。但他到底是经历过世事的人,方时蕴还是孩子,他要帮着妹妹料理后事,照顾好妹妹唯一的宝贝女儿。
看方时蕴没什么反应,叁舅又拿出了那封被放在床头的遗书。
“因为怕里面有你妈妈最后要交代的事情,所以我先拆开看了。”他把重新折迭好的信递给方时蕴,方时蕴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她不想看,也不敢看。
“拿着吧蕴蕴,你妈妈的很多话都是写给你的。”
方时蕴双手接过,叁舅又继续开导她:“你也要理解你妈妈,她和你爸爸感情很深,所以你爸爸离世对她的打击不比对你的小,更别提她紧跟着就确诊了癌症。”
“……”
“尤其是生病这个事儿,咱们旁人看着都觉得难受心疼,你妈妈才是那个一直经受折磨的人,所以她坚持不下去,觉得累了烦了,你也要理解。”
是这样吗?
妈妈是因为治疗的痛苦和看不到的渺茫希望,才放弃的吗?
是因为和爸爸的感情太深,接受不了没有他的生活才想要追随他而去的吗?
舅舅开导了方时蕴好一会儿,直到又有妈妈的朋友拜访,才起身去接待客人。
娜恩又到茶室给方时蕴送了一杯豆浆,她和方时蕴搭话却没被回应,只是被握了握手。
方时蕴一直盯着眼前被折迭成一个长条的白纸出神,娜恩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又默默退了出去,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时蕴的大脑发出一个信号——“拿起那封信,看一看”。这条指令沿着大脑的神经元一步步向外传递,越过脑皮层,路过她的颈椎,然后一分为二走向两个肩膀,沿着她皮下的神经系统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到达她双手的手指。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拿起那封信、展开那封信。
像是突然换上了阅读障碍,光是开头的“蕴蕴亲启”四个字,她就看了叁遍。
信中满满的,都是妈妈对她的爱和歉疚。
遗书一共四页纸,方时蕴看得出妈妈写字时,越到后面越是没有力气,笔画里都是微微颤抖的波浪线,到后面有些字迹也因为气力不足而变得有些杂乱。
妈妈说,自从爸爸住院以来,她总是能梦到以前的事情。而爸爸走之后,她的梦像是走马灯一样,开始是方时蕴高中时候他们一家叁口的情景,到后来是方时蕴更小的时候,然后她梦到了怀孕前的自己,那时爸爸刚刚离世。
这梦一路倒退,直到前些天,她梦到了刚和爸爸认识的时候。从那时开始,妈妈觉得自己可能就走到这里了。
她受不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日渐消瘦老去,两鬓的白发遮都遮不住,而更难接受的,是那个洗头发时候大把脱发的自己,以及每轮化疗都要抱着马桶吐不停的浑身酸痛的自己。
「孩子,希望你能原谅妈妈。这样的活着根本不是在生活,而我也不想我的以后的时间都像现在这样每天活在痛苦里。」
「别怪妈妈留你一个人,但是疾病毁掉了我的生活,也毁掉了你的生活,妈妈走了,是为了远离病痛。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灵魂,那妈妈一定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守着你,你要记得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