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亭篇(三)
作者: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4:38      字数:4275
  我从包里翻出一袋花生零食,撕开包装,放到了桌上。我递给男孩几颗花生,问他:“你在海边挖贝壳吗?”
  男孩嚥下花生,摇了摇头。
  我又问:“那你都去哪里挖贝壳?”
  男孩回答:“四月份,宝川水库放水,河床上都是贝壳。”
  我搓着粘在指尖的花生皮,说:“宝川水库离市区很远吗?”
  “不远。开车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我惊讶:“你买车了?”
  男孩再度摇头:“不是我的车,是那个人的车。”
  我恍然大悟:“噢,你的假爸爸。”
  我笑出来:“你住在他那里,不仅房租全免,还有顺风车坐吗?你们这种相处模式很像我认识的两个人。”
  我故意说得模稜两可,既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用前面提到的代号称呼他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一个人对陌生人不是更容易敞开心扉,坦诚相待的吗?我兴致勃勃地窥探别人的故事,自己又是要遮掩什么?我感觉喉咙一紧,赶忙去吧檯接了半杯凉水,闷了两口。
  我抓着水杯坐回来,看到男孩坐得好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和。他继续说:“那个人带我去医院看牙,重新种一颗牙好贵,要一万多块。他付了钱,我不好意思,问他可不可以去他那里打工,他不同意。他觉得我不懂他们那一行的赚钱方式,就送我去一所学校唸了半年的书。后来我从学校跑回来找他,和他说我懂,我懂他们在做什么。我见到过人们在一个又一个晚上的野外,或者公园,做着他们做的那些事。”
  我没想明白:“什么事?”
  “像挖贝壳一样的事。”
  我抓了抓下巴:“为什么不是真的挖贝壳?”
  “本质上是一样的。”男孩轻声念着,“本质……本质……”
  他笑了:“本质这个词是那个哥哥教我的,我应该没有用错吧?”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猜他描述的事情大概是很久之前曾流行一时的野外淘金热。
  我竖起右手的大拇指,说:“恭喜你,你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笑着挑眉毛:“你这位不差钱的假爸爸难不成是延京的百大富豪?”
  男孩笑得更开心了,摇着头解释:“他是做服务业的,公司很小,收费很低,没什么钱。”
  我点了点头,听得一知半解,男孩接着说:“有一次休息日,我说我想去看看真的贝壳,他给了我一双雨鞋,还带我去了水库。那天我挖到了七八个贝壳,但是贝壳里没有一颗珍珠。他和我说,珍珠是泥沙变的,不是所有的贝壳都有珍珠。”
  我说:“你想想,人的身体里长一颗结石会有多痛,贝壳里长一颗珍珠也很难受的。”
  男孩犹豫着说:“我没长过结石……”
  我拍了拍他的手:“我哥哥长过,很痛的,还被一个人送到医院了。你还年轻,千万不要长这些东西。”
  我补了句:“珍珠或许是贝壳受到入侵的勋章,结石可不是。”
  男孩对我笑笑,又说回挖贝壳的故事:“我们挖了一下午,他掉进泥里三次,我把他拽出来三次,身上全脏了。后来我们不挖了,往回走的时候我摔倒了,他来拉我,也摔倒了……他摔在我身上,我们离得很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
  男孩顿了顿,说:“我抱住他……”
  我的心口一震,恍惚间在玻璃杯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和jade的脸。我看到我们鑽进枫树林,林间一片寂静,枯萎的枫叶落了一地。我们往树林的深处走,枫叶就碎了一路,嚓嚓的响。
  我的耳朵里都是嚓嚓的声音了。
  我低下头,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指尖上的红色残渣是什么了。是我剥落的花生皮吗?还是那天的枫叶?
  我问男孩:“他抱住你了吗?”
  奇怪,我听起来好像很在乎他的答案似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呼吸竟然有点快了。我摸上胸口,摸到锤子凿下来的声音,咚咚,咚咚,一下,两下……
  我听不到这声音,却能摸到它。我摸到一个伤口的形状,一块永恆的空缺,一个填补不上的洞。它在我的身体里不断发出声音。我屏住呼吸去听,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我用手去触摸它,却感受得到它是存在的。
  我要撑不下去了,那些话要鑽出我的嘴巴了。
  我说出来了:“他爱你吗?”
  男孩的手一动,是抽搐了一下吗?他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我看不见了。
  男孩还在讲他的故事:“过了一阵,他先站起来,把我从泥里拉出来,擦了擦我的头发。回到家,他去厨房烤贝壳肉,他说,小樽的烤贝壳肉很有名的。”
  男孩说:“日本的小樽。”
  我说:“那不是北海道吗?”
  男孩点头:“他喜欢的人在北海道。”他说,“他喜欢的日本人。”
  我说:“你的假爸爸还会日语?”
  男孩笑起来:“他不会日语,只会一首很老的日语歌。”
  我呼了口气,说:“语言不通怎么谈恋爱啊?”
  我笑:“太柏拉图了吧。”
  男孩咬了咬嘴唇:“那个日本人会一些中文的。”他停顿片刻,说,“他时不时会把我当成那个人……”
  我摇头:“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男孩说:“我可以变成那个人。”
  他攥着拳头说:“我愿意变成那个人。”
  我笑出声音,笑得停不下来,一遍遍擦着眼角。我说:“你又不是田螺姑娘,不用这么努力地还钱,还人情吧?”
  “我不是……”男孩似乎说不下去了。
  男孩皱了皱眉,不说话了,表情竟然有些失落。
  我的头皮一紧,赶忙说:“对不起。”
  男孩抬眼看我:“为什么道歉?”
  我当然要道歉,我必须和他道歉。我知道,只有彼此熟悉的两个人才会互相挖掘对方故事里的秘密,再积攒起这些秘密,以便在恰当的时候打击对方。而男孩呢,我并不认识他,我们只是碰巧都来到了机场,又碰巧坐得很近。
  我说:“一个人不应该从陌生人的故事里试图挖掘任何秘密,不然陌生人之间的神秘感还有什么意义?”
  公平起见,我应该再交出一个故事。于是我说:“我也认识一个外国人,不过他和日本没什么关係,他是韩国人,会中文,真应该让他和洗车行的老闆娘见一面。”
  我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往后靠在椅背上:“哇塞,两个朝鲜半岛的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互飈中文!”
  男孩可能也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他勾了勾嘴角,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接着说:“我不是染了很夸张的头发吗?在学校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用中文和我说,你的头发很漂亮。”我喝了口水,说,“你知道吗?他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夸我头发好看的人。”
  我说:“我当时拼命揉眼睛,还以为他是镜子里的另一个我。”
  男孩问:“另一个你是什么样的?”
  我说:“另一个我高高的,剪的是那种韩国很流行的发型,正面和侧面都蛮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男孩笑了声:“然后呢?”
  我说:“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他的电话。他用法语问我,你怎么哭了?我当时很生气,抓过那张纸擦了擦脸,然后把纸还给他,说,你下次再见到我,请用中文说你的电话号码。”
  我吐了下舌头:“他愣住了,我走了。”
  男孩说:“所以他的中文变得很好?”
  我点头:“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拍了拍自己,“本人就是那个好的开始。”
  男孩笑着说:“他喜欢你,所以才学会了更多的东西。”
  我愣住了。原来男孩也拿着一把铲子,用它铲开每个故事的表面,往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挖掘。
  我叹息:“难道人类为了生存,只能不断挖掘别人的秘密吗?”
  这下男孩低了低头,和我说:“对不起……”
  我还是叹息:“我没有怪你。”
  我说:“七月份,他来延京,我去见他,和他偷偷跑出夜店,去了街上。那是一条什么街,我不知道名字,街上有好多流浪猫,流浪狗,还有臭烘烘的垃圾。我捏着鼻子问他是不是想谋杀我,他不说话,带我走出了那条街。”我停了停,说,“你猜那条街的尽头是什么?”
  男孩看我:“是什么?”
  我说:“什么都没有!”
  男孩愣了下。我又说:“只有一面墙!”
  墙上有一些涂鸦,我看出来是一个星座,海豚座。我还看出来,他的手上沾了一些顏料。
  真奇怪,我又听到锤子的声音了。这次快了一些,咚咚咚,咚咚咚……我摸不到伤口了,只能摸到一连串的心跳。
  男孩说:“好现实的故事。”他提了提嘴角,“我还以为会有什么转折。”
  我笑笑,从包里抓出一支口红,说:“没办法,现实不就是很现实的东西吗?”
  男孩歪了下头,看着我说:“如果你在一部电影里,会对那面墙做什么?”
  我低着头,对着面前的玻璃杯涂口红,样子估计有些奇怪。我眨眨眼睛,说:“我会骑一匹马,撞飞那面墙,让观眾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尽头,或者结局之类的东西。一切东西都是假的,故事是假的,电影是假的,常识是假的,就连我们学来的人生经验都是假的。只有我们的人生是真的。”
  我涂好口红,把口红丢回包里,说:“如果我是电影的导演,拍到这里也不会喊停的。我会让那匹马会一直跑下去,去撞下一面墙,然后继续跑,继续撞。”
  男孩轻轻笑了,说:“你的马好厉害。”
  我说:“观眾会以为它得了狂马病。”
  我们互相看着,一起笑出声音。
  我看着男孩,忍不住比划手势:“我真的梦到过一匹白马,好像是什么神仙的白马,阴差阳错下凡到人间,不吃不喝,一直跑,一直活着。”
  我说:“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匹白马。”
  男孩耸耸肩膀:“你可以去庙里问问怎么解梦。”
  我笑笑:“梦还是不要随便去解比较好。”我说,“我的那个男模朋友,他一直梦到……”
  我想了想,说:“他一直梦到他爱的一个人。”
  我轻轻叹气:“如果梦解开了,寓意不好,他会发疯的。”
  男孩沉默了阵,半天才说:“人是很脆弱的。”他问我,“你摸过真的马吗?”
  我说:“我只摸过骆驼,陪我哥哥去动物园摸的,骆驼的身上有股沙子的味道。”
  男孩问我:“他喜欢骆驼?”
  我说:“他喜欢人。”我说,“他喜欢男人。”
  男孩又笑,笑得在椅子上晃了晃。
  广播又响了。我看了下手机,和男孩说话:“去桂林的航班要登机了吧?”
  男孩也看了眼手机,随即背好揹包,匆匆站了起来。临走之前,他问我:“你打算去哪里?”
  男孩挥着手说:“祝你玩得开心!”
  我也挥手:“那我祝你旅途平安!祝你平安长大!平安变老!每一天都很平安!”
  男孩走了,我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会儿,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支笔,一张纸巾。我展开那张纸巾,铺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它跳到一张幕布的后面。
  写完一首诗后,我拿着纸巾站起来,默唸了两遍。饮品店的女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看了我一眼。我在垃圾桶边上站了会儿,撕开纸巾,扔进了垃圾桶。这时,店里来了一对情侣,服务员看看我,看看垃圾桶,端着托盘走了。她一走,我把机票也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我走出饮品店,找到了最近的服务檯,我说:“您好,请问还有延京去首尔的机票吗?”
  “您好,有的。请问您需要什么时间的机票呢?”
  “嗯……今天,马上。”
  我的故事永远也写不到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