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我不应
作者:斯人有疾      更新:2026-04-27 13:09      字数:2767
  曾越携双奴出门。她在他掌心写:去哪?
  “绣衣阁。”他牵她上马车。
  双奴猜:裁制夏衫?
  他笑了笑,浅应一声。
  到了地方,掌柜径直领双奴去后堂量体。那量身的妇人格外细致,肩宽、臂围、腰身,连领口都反复比量。
  双奴隐隐纳罕,不解为何这般郑重,却也安静配合。
  掌柜在旁道:“曾大人仔细交待了,务必要合姑娘的身量。”她欲问何故,掌柜含糊笑道大人自有安排。
  出来时,曾越不在。候在门外的小厮上前道:“大人遇到位姓柳的姑娘,说是有事相谈,请姑娘稍候。”
  双奴愣了一瞬,点点头,回到马车等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曾越掀帘入车。见她神色寂淡,便问:“累了?”
  伸手要牵她。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拢进袖中,避开了。
  曾越眸色微默,随即挂起笑落座在她身侧。
  “方才遇到柳姑娘,是去拿回庚帖的。”
  他附耳过来,声音清浅低沉:“她要回南昌成亲了。”
  双奴心头微微一跳,转头看他。她握住他手,写道:舒仪何时走?我该备些礼相送。
  “不急。”他锁住她微蹙的眉眼,缓声道,“待日后回杭州,再顺道去南昌道贺也不晚。”
  双奴点点头,神色缓了下来。
  这日用过早膳。曾越迟迟不动。双奴相询:你无事么?他抬眼,慢悠悠道:“双奴忘得倒干净。”
  双奴茫然。他默了默,唇角微弯:“双奴昔日亲口说的,以后给我过生辰。这么快便忘了?”
  她一怔,写道:你还说你不记生辰的。
  他捏住她细软掌心,眯了眯眼,笑意浅淡。“原来双奴将我说过的话,记得这般清楚。”
  又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也罢,无人记挂便不过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双奴望着他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她想起两人不明不白的纠缠,心头漫起一片空茫。如今她又以何立场给他过生辰呢?
  老宅里。
  曾元礼缓声说着:“高夫人一番好心,今儿为你操办生辰。你且去看看,莫拂了人心意。”
  曾越心中无甚波澜,却也应下去高府一趟。
  花厅摆了一大桌菜。郝嬷嬷端上一碗长寿面,笑道:“夫人特意吩咐的。”
  曾越神色疏淡:“我已用过,不吃了。”
  高夫人并不在意,给他布菜,一边道:“我相看了几位姑娘,家世品貌都好,明日你来见一见。”
  曾越放下筷子:“我自有主张。”
  高夫人微沉了脸:“娶妻成家,乃终身大事,岂能随性敷衍?可惜那姑娘出身寻常,身有缺憾,你如今官运亨通、身居要职,她怎担得住门楣?”
  曾越眸光骤冷。“我的婚事,高夫人无权过问。”
  “我是你生身母亲,如何不能管你?”高夫人立时怒道。
  曾越抬眼,直视着她,无半分温情:“当初你选择离开我和父亲,斩断情分。又何来母亲之名?”
  高夫人面色一白,张了张嘴,盛气霎时泄去。
  曾越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她。“双奴是我认定之人,不容旁人轻辱。纵是我母亲,亦不能。”
  他转身,眼底寒色,“以后,您自珍重。不必见了。”
  高夫人怔怔望着那道形似曾元礼的背影,跌靠在椅背上,喃喃低语:“我没错……”
  郝嬷嬷追出来,欲要劝解几分。曾越只道:“嬷嬷回去好生照看夫人。”
  踏出高家朱漆大门。行在儿时常偷偷徘徊眺望的甬道上,他心中平静如水。
  那点念想,早就断了。
  荷芳巷别院里,双奴撒完鱼食,望着水中游鱼,伫立良久。
  对他,她终究无法做到漠然。
  行至门房,撞见一位穿红着绿的婆子正与门子拉扯。婆子自称媒婆,受托来给曾大人说亲。
  门子只道大人不在,让她改日再来。
  双奴脚步顿住。她垂下眼,从侧门而出。门子见状要备车,她摇头,独自走出别院。
  步履无措,不知不觉间已至镜月湖畔。洲上荡着几篷小船,风影清宁。不多时,一艘游船靠岸,船上人唤了声:“双姑娘。”
  双奴抬眼,谢迁正从船上下来,眉目温雅:“远远便见像你,果然是。”
  她颔首回应。
  见她神色沉寂,谢迁含笑邀她游湖散心。双奴犹豫片刻,点了头。
  船行湖心,忽有候鸟俯冲入水捕食,激起一片水花。谢迁伸手替她挡住,自己脸上却溅了水。双奴忙掏出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拭了拭,笑道:“这鸟倒是欺生。”说罢见湖中鱼儿翻涌,他随手捕了几尾,尽数放进竹篓里递给她。
  双奴摆手推辞,他不以为意:“多谢你相伴解闷,不然一个人对着这湖光山色,怪寂寥无趣。”
  他语调轻快和煦,双奴唇角弯了弯。
  日头西斜,谢迁送她回去。二人立在巷口道别,这般两两相对的光景,恰被出来寻人的曾越撞见。
  谢迁留意到她微微一滞,低声问:“若要解释一二,我可代为言说。”双奴摇头。
  曾越阔步走近,气息沉敛。双奴侧身避开,径自往院里走。他跟上,目光落在竹篓之中,瞧见鲜活游鱼,柔声试探:“双奴外出,是特意去买鱼?”
  她停下步子,写道:此鱼是旁人相赠。大人若想吃,大可自行去往湖边捕捞。
  曾越低头看她:“双奴何故与我置气?”
  她欲行,手腕却被他握紧,不肯松开。他嗓音低沉含着微酸,“你同他单独出游,该心生不悦的人,原是我才对。”
  双奴心底泛起涩意:曾大人都要说亲了,有何理由来管束我的行止。
  曾越怔住,随即眼底浮起克制不住的笑意,直接将人横身抱起。双奴惊得挣扎,却挣不开。
  入得屋内,他将她放落。取出一纸文书,摊开。双奴看清上面写的名字,瞳孔一震,婚书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我想要的,是你。”
  他字字郑重。落于人心,沉甸甸的真切。
  双奴眼泪轰然滚落。她背对着他,双肩轻轻颤抖,压抑着哽咽。曾越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对不住,让你等了这般久。”
  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写:我不应……凭何你想娶便娶。
  泪珠一串串砸下来,沾湿了纸面。
  抬手轻轻替她拭泪,他声音涩哑:“是我不好。”
  他凝着她,言辞认真。“双奴,我向来不信承诺。但我想和你……余生共度。”
  双奴哭了许久,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她自觉狼狈,不肯出屋门。曾越无奈,让人布了饭菜送入屋内。她满心别扭,他也极有耐心陪着。
  夜深了,他还未有离去之意。双奴催他:你该回去了。
  曾越脱了外袍,抵在她耳边道:“双奴还不曾送我生辰礼。”
  她抓紧被褥,以为他要胡来,伸手推他。他垂眸看了看她,双手揽住她的腰,轻笑道:“好好安睡。”
  双奴怔了怔,慢慢松弛下来。困意渐浓,很快沉入睡眠。
  曾越低头,注视着她。长睫轻垂微翘,眼周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痕。他在她额上落下一记浅吻。
  她睡得安稳沉静,毫无防备。
  他想,她大约从不知晓,每次她望过来时,那双眼睛有多亮。亮得让人想伸手遮住,却又忍不住贪恋,移不开。直至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