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
  文冬瑶回到家时，暮色已经四合。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裴泽野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他没有开全息新闻，也没有处理工作，只是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她回来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有深切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文冬瑶将外套和包放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只是站在客厅入口，目光清冷地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泽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考虑过了。”
  裴泽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咖啡杯沿几乎要嵌进指腹。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关于原初礼，”文冬瑶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我要他留下。”
  短短几个字，像宣判。
  裴泽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强行黏合。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只弯出一个苦涩而无奈的弧度。
  “冬瑶……”他声音干涩，“你明知道……”
  “我知道。”文冬瑶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动摇，“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什么，关于他不是真人，关于我们的婚姻，关于你的感受。但我不想听了，泽野。过去十年，我听了太多，也默认了太多。但现在，我要自己做选择。”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勾勒出她坚定的侧脸。
  “选择很简单。接受原初礼的存在，接受他作为‘家人’留在这个家里，尊重我的选择和感情。或者……”
  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裴泽野心口：“失去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落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
  裴泽野脸上的苦涩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苍白的空洞。他看着她，这个他守护了十年、视为生命重心的女人，此刻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和回旋的余地。她在逼他，用他们之间十年的感情，用她自己的去留，逼他在她和那个“赝品”之间做出选择。
  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离不开她。从十年前在葬礼上扶住她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更早之前，二十年前隔着屏幕看着她一点点成长时起，她就已经成为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十年的婚姻，无数个日夜的相伴，早已将她的存在刻入他的骨血。失去她？这个念头比杀了他更让他恐惧。
  可是，接受那个“原初礼”……那个拥有着他兄弟面容、却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生活、甚至可能夺走他妻子的仿生人？
  胃里翻涌起一阵冰冷的恶心和暴怒。但他死死压住了。
  最终，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
  他同意了。
  除了同意，他还能怎样？
  文冬瑶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眼神里的清冷并未完全散去。“谢谢。”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悦，更像是一场交易达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
  裴泽野独自留在客厅的昏暗中。许久，他才慢慢地、疲惫地靠进沙发深处，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用理智构筑起脆弱的防线。
  没关系，芯片还在他手里。那个所谓的“原初礼”，不过是个机器人，一个还原度97.3%的仿生品，至少缺失的那2.7%，还握在自己手里。他并不是100%的原初礼。就让他留下吧，就当……家里多了个高级点的、会惹人生气的智能家电。
  只要冬瑶还在身边，只要她还属于这个家……他什么都可以忍。
  想起“100%”，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涅槃”项目组的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却让他精神一振。基于最新筛查技术初步排除高风险因子后，项目组需要为文冬瑶做一次全面、精细的适配性检查。如果她的基因谱和当前神经状态完全符合优化后的疗法模型，且未检测出任何潜在冲突，那么她将在接受治疗后100%被完全治愈！
  100%完全治愈！
  这几个字像最强的兴奋剂，瞬间冲淡了方才被迫妥协的憋闷和无力感。这才是他应该全力关注和担忧的事！这才是他和冬瑶真正的未来！
  只要冬瑶能好起来，彻底摆脱朊蛋白病的阴影，健康、长久地留在他身边，那么那个机器人……就随他去吧。一个永远无法完整的仿生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冬瑶对他的情感，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过去的缅怀和移情，等她自己身体康健、心境开阔之后，自然会看得更清楚。
  对，就是这样。裴泽野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带着掌控感的冷静。当务之急，是带冬瑶去做适配检查，推动“涅槃”疗法。那个Ark-01……暂且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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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客房内。
  原初礼自然也知道了文冬瑶的决定。他安静地坐在窗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心中没有丝毫放松。芯片……那枚承载着他最后2.7%“灵魂”的芯片，到底在哪里？
  裴泽野藏东西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书房里的保险柜？公司？某个银行的秘密保管箱？或者……就带在身上？那家伙谨慎多疑，绝不会轻易交出来。
  还是……已经毁掉？
  正因如此，在没有拿到芯片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对文冬瑶表露出任何关于“完整”的希冀。因为他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强。
  他想起了自己“生前”对裴泽野的嘱托：如果“方舟”没有成功，就不要告诉冬瑶。因为不想让她空等，不想让她承受希望破灭的痛苦。
  现在，情况何其相似。
  如果……裴泽野真的狠下心，销毁了那枚芯片呢？
  100%的原初礼，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么，文冬瑶现在对他所抱有的、混合着记忆与移情的情感，就会永远定格在这个“不完美”的状态。她会伤心吗？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更可怕的是，如果她内心深处一直抱着“他会变完整”的期待，而这个期待最终被证实是永恒的绝望……
  她会不会崩溃？她本来就因疾病而脆弱的神经，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病情会不会因此恶化？
  就像他“生前”所担心的那样。
  所以，他不能给她这个念想。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宁愿她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他，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存在”的他。至少……不会是因为他曾给过她虚假的希望而导致的二次伤害。
  他要的，是守护她。无论是作为记忆中那个爱她的少年，还是作为如今这个承载着少年执念的仿生体。
  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可以留下的结果，甚至没有在文冬瑶面前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是在她目光望过来时，回以一个温顺而克制的、带着些许感激的眼神。
  那枚芯片，他一定要拿到。
  不是为了向裴泽野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争夺什么。
  只是为了……尽可能地，离那个曾经深爱她、也被她深爱着的“原初礼”，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