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线条略微松弛，显示他内心也是满意的。
  就在他准备对柏宇说点什么时，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连续震动了几下。
  是四哥贺世胥。
  一句：“晚上回家。大哥找你。”
  文字里透露着贺世胥一贯的简洁直接，不容忽视的态度。
  贺世然的目光落在那句话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坊间传闻沸沸扬扬，以贺家的讯息网和大哥的性子，能忍到今天，已经算是给了他不少“自由发挥”的时间。
  他面儿上波澜不惊，拿起手机，飞快地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抬头。看向正从录音棚里走出来的柏宇。
  “怎么样？”柏宇眼睛因为完成工作的兴奋而亮晶晶的。
  “不错，比预期进度快。”贺世然点头，语气入场，“刚家里来话了，有点事，我晚上得回去一趟。”他顿了顿，看着柏宇，“你呢？回我们那儿，还是？”
  柏宇几乎没怎么想：“我回我爸妈家吧，这程子忙，好久没回去陪他们了。你那边......没事吧？”他隐约能猜到贺世然家里突然叫他回去的原因，眼睛里带了点询问。
  “能有什么事。”贺世然轻描淡写，拿起车钥匙，“走吧，我先送你。”
  -
  一路上，二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牌飞速向后掠去。贺世然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柏宇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沉默一些。到了柏宇家楼下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贺世然停稳车。
  “到了。”
  柏宇解开安全带，想了想还是说：“有事打电话。”
  “嗯。”贺世然应了一声，看着他下车，走进单元门，才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自家那片幽静而占地广阔的别墅区驶去。
  -
  贺家大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肃静。佣人们步履轻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贺世然将车停在院子里，整理了身上的衬衫短袖，还是白天那件，带着录音棚里冷气的味道，与这栋宅子奢华中透着古意的格调有些不搭。他迈步走进主宅，穿过挑高的大厅，径直走向书房区域。大哥贺世荣的书房和四哥贺世胥常用的小会客室都在那里。
  果然，小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贺世胥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贺世荣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贺世胥则斜靠在窗边的矮柜旁，手里端着杯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看好戏呢？
  也许吧。
  -
  “大哥，四哥。”贺世然走过去，在两人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回家。
  “回来了。”贺世荣放下文件，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最近挺忙？”
  “嗯，学期末，事情多。”贺世然面不改色。
  “嗬嗬。”贺世胥哼哧两声，“这都七月多了，您老是人家还学校忙呢？”
  贺世荣没有说话，被拆穿的贺世然也没说话。贺世胥轻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我看是忙着给别人开公司，当幕后军师？自家集团旗下那么多子公司，我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听说，连法人都是你自己？”他一开口，话跟炮仗一样，密密麻麻炸开。
  话挑明了。贺世然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被拆穿”的局促，但很快又变成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莽撞的坦然。
  “四哥你也听说了？”他挠挠头，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点无所谓，“就......跟同学一起弄着玩的。柏宇条件不错，秦文晋那边又有资源，我觉得有机会，就掺和了一下。小打小闹，哪能跟家里的事比。”
  他刻意用了“弄着玩”、“小打小闹”、“掺和”这些词，极力将这件事淡化，塑造成一次年轻人心血来潮的创业尝试，而非深思熟虑的商业布局。
  贺世荣眉头微妙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也谈不上满意。
  “玩？”他缓缓开口：“玩到秦家都下场了？玩到周金家的周宇森都出来说话了？世然，你身为贺家的人，做事要有分寸，出门在外你代表的不光是你自己，你代表着我们贺家。有些圈子水很深，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那么简单。”
  “大哥说得对，”贺世然从善如流，态度诚恳，“我就是想积累点经验，看看别的行业怎么运作。等毕业了，该学的学完了，肯定还是回来给家里打工啊。”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对未来规划得懵懂，以及对兄长权威的顺从。
  贺世荣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的诚意。幺弟从小就聪明，有主见，没闯过什么大祸。或许，这次真的只是年轻人一时兴起？如果只是“玩玩”，有秦家兜底，倒也出不了大乱子，还能给他自己拓宽点人脉......
  贺世胥将手里的水杯放在矮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走到贺世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透他那层刻意表现的轻松。
  “贺世然，”贺世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玩，可以。但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根儿在哪里。贺家不靠娱乐产业立身，但你既然沾了手，就别把它当成儿戏，丢了贺家的脸面。也别以为，顶着‘玩’的名头，就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贱了。”
  最后那个“贱”字，他说的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贺世然刻意营造的轻松表象。
  贺世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但脸上神色未变，甚至抬起头，对贺世胥露出一个带着点依赖和受教的笑容：“知道了四哥，我有数。”
  他在生疏，那也是贺家的人，耳熟目染二十年了。他知道怎么去和秦氏、银河视频、星耀影业这种级别的老家伙勾心斗角。
  贺世胥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窗前。
  贺世荣似乎也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有分寸，家里也不多干涉。但学业是根本，别耽误了。还有，既然是‘玩’，就别投入太多，适可而止。”
  后半句，纯属对牛弹琴了，贺世然手头能套出来的现金有很大一部分都砸在了柏宇身上，给他最好的设备和资源，公司选址，大小事全是贺世然在搞，现在就他差把命投入进去了。
  “明白，大哥。”贺世然乖巧应答。
  贺世荣又问了他学校的事，叮嘱了几句，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谈话”便算告一段落。
  贺世然从会客室出来，轻轻带上门，脸上那层恭顺的表情慢慢敛去，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幽深而平静。
  他慢慢走下楼梯。
  大哥信了“玩玩”的说辞，至少暂时不会深究。四哥......贺世然想起贺世胥最后那个眼神和“贱”这个字，心里微微一沉。四哥没那么好糊弄，他看穿了自己并非全然“玩玩”，而是认真布局，他那番话，即使警告，也是提点。贺家可以不在意你玩什么，但你不能玩脱了，更不因此轻看了任何行业，尤其是你亲自选择的这条看似光鲜实则荆棘密布的路。
  回到自己在这栋大宅里略显空旷的卧室，贺世然扯松了领口。窗外是贺家精心打理的花园，在夜色中静谧无声。而他的思绪，已经飞回了那个堆满设备的录音棚，飞回了世宇文化那间尚显空旷的办公室，飞回了柏宇在镜头前可能逐渐绽放的光彩上。
  “玩玩？”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与方才在兄长面前截然不同的弧度。
  路还长着呢。
  家里的关，算是暂时过了。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