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絮眼底最后一丝恍惚尽去，剑光如一抹淡青色的水痕悄然没入粉红雾气最浓郁处，精准地点在煞母额心那点红痕上。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那些缠绕不休的粉雾如雪遇沸汤，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她精神一振，剑招再无滞涩，青玄剑法十四招如水银泻地，带着凛冽风势与那一点顽强附着的火意，将煞母团团笼罩。
  煞母厉啸连连，身形在剑光中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化作娇媚女子，时而变为清俊书生，皆是那些被它吞噬的生魂残留的影像。它额心的红痕光芒大盛，试图再次编织更强大的情欲幻境。
  “别看它的眼睛！”巫山遥嘶哑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又呕出一大口污血，新生的皮肤下渗出更多血珠。
  林风絮闭了眼。
  剑心通明。
  无需目视，风会告诉她一切。
  气流最细微的扰动，温度最刹那的变化，空气中那甜腻气息流动的方向……
  剑光陡然收敛，凝于一点。
  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悲鸣爆发出来，煞母的身躯像被戳破的水泡般剧烈扭曲膨胀，它的形体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闪着微光的粉色尘埃，如同了一场诡异而绮丽的雪。
  尘埃落定。
  周遭景象如水纹般荡漾、碎裂。青瓦白墙、桂花树、青石台面……
  一切温馨假象片片剥落，露出其后真实的面目。
  无边无际翻涌着墨绿藻类与灰黑瘴气的黑水泽，浓浊的沼汽扑面而来，带着尸体与淤泥腐败的恶臭，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沼泽之下，影影绰绰，沉浮着无数苍白肿胀的躯体。
  林风絮拄着剑，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
  巫山遥整个人仰躺在污血与沼水泥浆混合的地面上，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新生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腹部那道裂口虽不再流血，却依旧狰狞地敞开着，边缘皮肉翻卷，隐隐能看到内里受损的脏器。
  唯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努力地睁着，望向她。
  “师……”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风絮蹲下身，手指搭上他颈侧。脉搏微弱游丝，时断时续，气海灵源更是枯竭紊乱，如同暴风过后的残垣断壁。更棘手的是，那煞母虽被击溃灵核，但其本体所化的阴秽之气仍有大量残留在他体内，与新生的脆弱经络血肉纠缠在一起，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却不知道该把手摆到何处，这里不是不归山，更不是幻梦之中的醉风阁，面对着这样一个巫山遥，林风絮竟然一时半刻不愿意去用恨这个字眼。
  她以为他要死了。
  他仍对她笑，伸手去拽林风絮的裙摆。
  “小师姐，别嫌弃阿遥。”
  够她说些什么呢，林风絮忽然觉得自己疲惫不堪。
  他不能死的，巫山遥不能死。
  她还没有杀了他，她还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她还没有夺走他的一切，他怎么能死呢？
  将巫山遥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林风絮闭目凝神催动自身风灵，极力柔和下来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暖流自他背后大穴缓缓渡入。
  风本无形，可刚可柔。此刻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让那一丝丝灵力如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先护住他几近停跳的心脉，再一点点梳理他淤塞混乱的经脉。
  屋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沉暗，沼泽上空，一轮惨白的月亮升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照在满地的血污上，照在散落的、那张软塌塌的旧皮囊上，也照在相倚的两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巫山遥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些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林风絮的脸。
  她闭着眼，眉心微蹙，额角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经脉中游走的灵力温暖而熟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一点点修补着他破碎的身躯，也一点点熨帖着他疯狂而绝望的灵魂。
  原来被她在意、被她拯救，是这样的感觉。
  酸楚、慰藉、无边的眷恋与看不分明的悲哀翻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眼眶。
  唉，小师姐，你看，我竟不知该如何爱你是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唤她，想听她说些什么，说他蠢也好，说他难看也罢，说他换了皮也还是换不掉恶劣的性子，说她讨厌他讨厌得恨不能立马让他去死……
  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
  只有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黑豹金色瞳孔中滚落。
  泪珠划过他厚重的毛发，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林风絮同样睁开了眼睛看见已变作原形的巫山遥。
  “嗒。”
  极轻的一声。
  林风絮的泪珠没有溅开，直直落入黑豹脖颈间红绳系着的墨玉环中，混着他的湿咸泪水，有极细微的水色光华流转。
  生泪。
  至情至性，于生死牵挂之际，毫无杂念，自然而下的泪。
  黑豹金色瞳孔显露出痛苦狰狞的神色，一刹那间仿佛被猎捕无处可逃。
  他为她的生泪，他为她的前世今生。
  沼泽深处遥遥传来潮水退去般的哗啦声响，月光下，隐约可见远处黑沉沉的泽面在下降，露出其下嶙峋的被泥浆包裹的物体。
  穿着儒衫的书生，束着皮甲的护卫，粗布短打的樵夫，甚至还有锦衣华服、腰间玉佩犹在的年轻公子……他们保持着各种挣扎的姿态，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上方，脸上却凝固着一种诡异的、欢愉到极致的笑容。
  黑水泽底，尸骸如林。
  全是落雁集失踪的男人，他们被情煞的幻梦引诱至此，精魂情欲被吸食殆尽，徒留皮囊沉沦泥沼，成为滋养这片污秽之地的肥料。
  风从沼泽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腐味，和一丝极淡极淡的清冷花香。
  是雾隐花。
  月夜方开，清心凝神，生于至秽之地，却是炼制高阶清心丹的主药。物极必反，阴阳相生。这黑水泽是世间罕有的至阴至秽之所，能催生情煞与煞母，也唯有此地，才能孕育出涤荡这种阴秽的奇花。
  也正是原着中他们用来对付花叶妖梦境的东西。
  只是，雾隐花既是月夜方开，此刻月已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