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躁不安
作者:
莲动渔舟 更新:2026-01-31 15:34 字数:3181
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压抑中,又滑过数日。
听竹苑内,游婉的生活似乎回归了一种规律。晨起修炼听微与共鸣之法,午后若天气晴好,便去御兽园寻墨翎请教——墨翎虽性子爽利直接,于御兽与灵力共鸣之道上却见解独到,且似乎真心欣赏游婉那份独特的感知力与韧性,倾囊相授。游婉珍惜这份不掺杂复杂目光的教导,学得愈发专注。
只是,那份专注之下,总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与心伤。对箫云是,她已能完美扮演一个恭敬、本分、保持距离的弟子。他每三日一次的例行到来,成了她必须打起精神应对的课业,汇报修炼进展,接受探查,道谢,恭送……流程一丝不苟,情绪滴水不漏。唯有在他转身离去、那片寂静抽离的瞬间,她才会允许自己泄露一丝极短暂的恍惚与落寞。
而对乐擎,她则采取彻底的回避。若非明心真人明确传召,她绝不踏足丹霞峰。偶尔在山道或公共区域远远瞥见那抹醒目的暗红身影,她会立刻不着痕迹地绕路或加快脚步。手腕上的红痕早已消退,可那被强行抓握的感觉,以及灵府中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却如同烙印,难以磨灭。
她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痛苦,那些听到的破碎画面让她心生怜悯。但这怜悯,无法抵消她作为一个人、一个女子,对那种侵犯与强迫本能的反感与恐惧。她只能用距离保护自己。
游婉发现那件肚兜不见了,是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她将积攒了几日的衣物抱到灵泉边清洗。泉水清冽,揉搓着柔软的布料,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味道很是让人舒适,她很喜欢这种做自己的事情的感觉,但当她清点晾晒的衣物时,手指顿了顿。
似乎……少了一件。是那件素白绣银纹的。她记得很清楚,上次从丹霞峰回来沐浴后,将它和其他换下的衣物一起放在了泉边青石上。后来……后来她专心研读竹简,第二日杂役弟子照常来送东西,她便将待洗衣物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直到今日。
会不会是被风吹走了?或是被夜里出来活动的小灵兽叼了去?听竹苑位置僻静,阵法也只防外人闯入,不防这些小东西。
她仔细在泉边和附近草丛寻了寻,一无所获。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便释然了。
不过是一件肚兜罢了。箫云是当初让杂役送来的衣物里,贴身的亵衣肚兜有好几件,料子款式都差不多,只是细微花纹略有不同。她平日换洗得勤,少了一件,衣柜里也还有替换的。或许是记错了?可能那日洗完澡,顺手将它收进了柜子深处,自己忘了?
她摇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困惑抛诸脑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专注——墨翎师姐前日又传授了她一种利用共鸣原理,将自身灵力频率调整至与环境高度同步,从而达到近似敛息效果的小技巧。她练习了几次,虽还不能完全隐藏气息,但在静止不动时,已能让自己在低阶修士的感知中变得模糊不清。
- - -
天枢峰洞府内,灵气氤氲,却驱不散乐擎眉宇间日益深重的阴霾。
距离上次疏导已有五日,体内蚀心咒印与蚀魂炎余毒盘踞之处,那熟悉的灼痛与阴寒再次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比以往更添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滞涩感——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正从心脉深处蔓延而出,死死缠缚住他奔腾的灵力和跃动的生机。
乐擎盘坐在聚灵阵中央,额角青筋隐现,汗珠滚落。他正全力运转周天,试图冲击那层自碎星泽重伤后便始终坚不可摧的金丹后期壁垒。磅礴炽烈的至阳灵力在他经脉中咆哮奔涌,气势如虹,可一旦行至心脉附近,触及那暗红与灰紫纠缠的阴影时——
“轰!”
如同洪流撞上无形的冰山,又似烈火被投入极寒深潭。灵力非但未能冲破阻碍,反而被那阴毒之力疯狂吞噬、反冲!一股混杂着蚀骨冰寒与灼魂剧痛的可怖力道逆冲而上,直袭金丹!
“噗——!”
乐擎猛地前倾,喷出一大口色泽暗沉、带着诡异冰晶的鲜血。血渍落在地面,竟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他单手死死按住剧痛欲裂的心口,另一只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又失败了。
不,不仅仅是失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次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重。那咒印与余毒如同被激怒的毒蛇,不仅牢牢锁死了他破境的通路,更反过来进一步侵蚀他的道基。
“咳咳……”他咳出几缕带着黑气的血沫,眼神在剧痛与暴戾中逐渐变得猩红。
蚀心咒印……父母以生命和神魂为代价留下的守护与诅咒……它保住了他的命,留住了复仇的证据,却也成了他道途上最恶毒的枷锁!若不根除,莫说突破元婴、手刃仇人,就连维持当前修为、不被其反噬至死,都成奢望!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与那灼热的仇恨之火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而就在这时,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脑海中骤然浮现的,不是箫云是那能镇压一切的冰冷寂静,而是另一道身影——纤细,苍白,眼神清澈又带着戒备,却拥有着能穿透他无边痛苦、带来一丝真实清凉慰藉的奇异灵力。
游婉。
这个名字,连同她灵力触及他时那短暂却真实的舒缓感,以及灵府深处那些混乱炙热的记忆碎片,如同最烈的酒,在他最痛苦的时刻猛地灌入喉咙,带来一阵战栗的渴望。
他需要她。
不仅仅是需要她的灵力来安抚这该死的咒印和灼痛,更需要……确认她的存在,抓住那缕能让他从无尽黑暗与暴戾中短暂喘息的光。这种需要,混合着身体的本能渴求与灵魂深处不自知的依赖,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扭曲。
他想要她留在身边。一直。只有他能触碰,只有他能汲取那份清凉。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他必须去见云是。不仅仅是为了商议伤势或计划,更是要再次提出,不,是要求——让游婉成为他的专属医侍,留在他身边。他需要云是的支持,需要他帮忙说服宗门,需要他……认可自己这份日益膨胀的占有欲。
乐擎擦去嘴角血迹,眼中翻滚着尚未平息的痛楚与一股近乎偏执的炽热。他起身,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血污的衣袍,身形化作一道略显急促的炽烈流光,直奔清寂峰。
---
清寂峰洞府,永恒的冰冷与寂静。
箫云是立于玉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剑诀,而是那卷《溯本还源丹方》。他的指尖停留在记载“蚀心咒印”特性的一行古篆上:“……其力阴毒,源于至亲血魂封印外邪,故而深植道基,与宿主修为共生共灭。宿主修为愈深,咒印反噬愈烈,直至彻底吞噬神魂,或……永锢道途,再无寸进。”
永锢道途,再无寸进。
这八个字,他早已熟记于心,但每次看来,依旧觉得冰冷刺骨。这不是猜测,而是古籍上冰冷的断言。乐擎今日的突破反噬,不过是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疏导安抚,只能缓解表症痛苦,延缓反噬速度,却改变不了“道途永锢”的结局。若不能赶在乐擎被彻底吞噬或仇人先动手之前根除咒印、突破元婴,一切谋划皆是空谈。
而根除的唯一希望,就在这丹方之上,在“心甘情愿”的心头精血之中。
理性、效率、目标的绝对性——这是他一切行为的准则。为此,他可以将游婉作为药引精心培养,可以冷静计算得失,甚至可以……压抑自己心中那些悄然滋生、不合时宜的波澜。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洞府外传来的、属于乐擎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比往常更加炽烈、躁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急切。
箫云是眸光微动,合上丹方玉简,将其收入袖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转身,面向洞府入口的方向,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
石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乐擎带着一身未散的暴戾气息和淡淡血腥味闯入。
“云是!”乐擎的声音沙哑,开门见山,甚至省略了所有寒暄,“我试过了,冲不破!那鬼东西锁死了我的金丹!再这样下去,别说报仇,我连现在的修为都保不住!”
他几步走到箫云是面前,赤红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与绝望,还有一丝破罐破摔般的疯狂:“我需要游婉!不是现在这样隔几天一次!我要她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只有她的灵力能让我好受点,只有她在,我才能想办法慢慢炼化这该死的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