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墓中
作者:
南河叁 更新:2026-02-13 13:23 字数:3260
小公子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就走进墓道。
元晏加快步子赶上他,护在他身侧。
墓道向下。
两人一狗,安静地走。
秦昭不说话。
他其实很怕,怕一张嘴,牙齿就会打架。
壁上鬼火幽幽。
映得壁画上残缺的车马征战图忽明忽暗。
人物着甲执戈,旌旗如林,恍若古战场余威犹在。
甬道尽头是扇半开的石门,门上铭文被凿毁,洒了满地石屑。
门内隐约有念诵声。
元晏示意秦昭止步,自己闪至门边,回头朝秦昭竖起叁根手指。
秦昭点头,放下黑狗。
小狗落地无声。
还没等元晏再比划,里面的念诵声骤停。
谁?!
黑气自门缝激射而出,尖啸着扑来。
元晏屈指一弹,五铢钱破空迎上,将黑气击得粉碎。
行踪暴露,便无需再藏。
石门大开。
墓室宽阔,穹顶极高。
正中一口巨大石棺,棺盖早已掀开,斜倒一旁。
石棺四周,鲜血绘就的复杂阵法铺满地面。
阵法正中,竖着一面一人多高的黑色旗幡。
幡面无风自动,鼓胀蠕动,似乎内藏活物。
无数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从幡底延伸,连着散落阵法各处的森森人骨。
灰白色的光雾正沿丝线,一缕缕从骨中抽出,灌入幡中。
是魂幡,活人魂魄炼制的魔器。
幡中似有无数人同时哀嚎,其声凄厉,让人不忍细听。
叁个搬山客站在阵法边,为首的干瘦老者手持一面暗红铁牌。
老者看到元晏,咧嘴桀桀怪笑。
啧啧,竟是个送上门的美人儿……正好,给老祖的宝幡添一道生祭!
他铁牌一拍地面,血色纹路骤然亮起,朝二人脚下窜来。
元晏拽着秦昭疾退两步,血纹堪堪擦过鞋底。
她抬手一挥。
数枚五铢钱飞过,老者铁牌脱手飞出。
老者大惊,急急掐诀,催动魂幡抵挡。
万鬼齐哭。
无数鬼魂自幡中涌出,尖啸着扑向二人。
你们,都该死。秦昭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声若龙吟。
黑色小狗跃起,丈余高的巨狼落地,额间银色月痕大盛,金色竖瞳锁定老者。
巨狼扑出。
老者被狠狠撞飞,砸在石壁上。
另外两个搬山客跑了不到叁步,就被巨狼一尾扫入石棺,另一个甩进角落,再无声息。
安静了。
元晏仔细查看暗淡下去的血纹。
毁了那铁牌。她冲巨狼说道,笃定它能听懂。
巨狼行到铁牌边,叼起来咬碎。
阵法红光彻底熄灭,连接白骨的丝线寸寸断裂,光雾也不再流动。
巨狼身形收缩,又变回黑狗,蹲在石棺旁,发出轻轻的、悲伤般的呜咽。
元晏默默蹲下,把散落的人骨小心归拢到一起。
小公子看着她的动作,也学着样子,将一块腿骨摆入棺中。
他没做过这种事,怎么摆都不对,越是心急,越是摆得乱七八糟。
元晏不作声,只放缓了动作,让他能看清自己是如何摆放的。
秦昭怔了怔,更加认真地模仿着,将一块块遗骨安置回棺内。
黑暗中,两人一狗,默默地将死者骸骨,一副一副归位。
有具骸骨,胸肋间深深嵌着一截锈蚀箭镞。
秦昭小心地将它取出,握在手中看了片刻,才轻轻放在那具骸骨手上。
月牙的事。秦昭低声打破沉默,帮我保密。
哪件事?元晏装傻。
“你知道!”小公子又生气了。
“哦,”她将一块椎骨摆正,“他们仨不是你我联手制住的么?”
小公子放下心来,又好奇问道:你对妖兽很了解?
以前遇到过一位驯兽高手,耳濡目染罢了
那位高手后来如何了?
不知道。元晏仔细拼完最后一块骨头,拍拍手起身,但我希望他一切安好。
这幡里的魂魄,能救出来吗?秦昭看向那面依旧晃动的魂幡。
难说。元晏摇头,或许阴山司修鬼道的高人,能有法子化解。
秦昭把那面魂幡从支架上取下。
他不知如何处置,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最后胡乱迭了几迭。那黑幡竟也顺从地缩小几分,被他塞入怀中。
走吧。她说,半个时辰到了。
往外走的时候,小公子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愿意陪我进来?
没什么。元晏说,路见不平而已。
秦昭哦了一声。
那你应该去剑阁啊。走了几步,他又问,为什么留在天玄宗?
天玄宗讲究顺天应人,讲究清静少染。
而蜀中剑阁以侠义自任,好管天下不平事。
还有, 小公子连珠炮般追问,你的剑呢,怎么不见你用?天玄宗也用暗器吗?我听说剑修都是剑不离身?
说来话长。元晏随口敷衍道。
我有的是时间。秦昭执拗道。
你有,我没有。走快点儿。元晏不耐烦了,加快脚步。
小公子这才噤声,赶紧跟了上去。
出了盗洞。
宁邱、方青、赵家兄妹都守在洞外。
见两人一狗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元晏把从搬山客身上搜出的几样物件递给宁邱。
里面叁个,都废了。她说,阵法已毁。魂幡秦公子收着了。这两样东西回去交予景澜。
宁邱接过,看了一眼夹于其中皮质地图。
上面朱砂标注了十几处墓穴方位,有的打了叉,有的还是空白。
魔修。宁邱面色凝重。
是。
好。宁邱迅速收起地图,之后的事交给戒律堂。
元晏颔首:若非秦公子刀快,破局不会如此顺利。
宁邱也看向一旁正低头抚弄黑狗的秦昭,神色缓了缓:“知道了。我会一并说明。
她指尖燃火,点燃传讯符。 “我已传讯,景师兄会派人来善后。我们不必耽搁。
还有,这墓是阵亡将士的合葬之所。”元晏垂下眼帘, “骸骨……我们已尽力归位了。
风吹过荒原,呜呜作响。
宁邱沉默片刻,只道:肉身既安,来世便不再受刀兵之苦了。
两人一时无话。
她们都清楚,那些魂魄还困在魂幡里。何时才能真正踏入轮回,谁也不知道。
几人默默走回集合点,随从们见公子回来,一齐围上来问询。
秦昭只摆摆手,让他们四散休息。
赵双拿了干净布巾和清水。
赵丹把布巾递给他:秦公子,擦擦手。
方青端来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菜汤。
秦昭接过布巾擦了手,又捧起汤碗,坐在篝火旁,小口喝着。
破天荒地,小公子向他们道了一声谢。
元晏坐在火堆另一边,正与宁邱商议后续行程。
秦昭端着碗,目光直往那边瞟。
元晏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冲他举了举汤碗,跟敬酒一样。
小公子立刻埋头,喝了一大口汤,烫得龇牙咧嘴。
等到元晏与宁邱等人议定明日路线后。
秦昭抱着月牙一步一步蹭过来,挪到方青身边。
喂!
方青吓了一跳,怀里的小金也努力炸毛。
秦昭指了指明显精神不佳的小金,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明天让它待我车里。
小金毛多,白天热得够呛,这会儿还没缓过劲。
秦昭的车厢内置冰鉴,最是凉爽。
方青眼睛唰地亮了:多谢秦公子!
秦昭被她这直白的喜悦弄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嗯了一声,就端着狗走了。
方青和小金都很开心,一人一鼠转起圈圈。
宁邱也欣慰道:这孩子,脾性似乎好了些。
他本性不坏。”元晏望着少年的背影,“就是人笨了点。
夜深了。
元晏在帐篷里写字。
给景澜的,交代了魂幡和魔修的事情。
又回复了温行的问询,给他报个平安。
写完后,她躺下来,闭目养神,酝酿睡意。
帐篷外面有人说话。
秦公子,夜里风凉,怎不回车上歇息?
是方青的声音。
……不困。
那……我给你拿条毯子?
秦昭静默片刻。
好……多谢了。
方青轻手轻脚进帐取毯,见元晏睁开眼看向她,便悄声道:元姐姐,秦公子一个人坐在火边发呆呢。要不要……
不必。元晏又合上眼,让他自己待着。
有些事,坐一坐就过去了。
有些情绪,需要独自咀嚼,才能消化。
虽然他还只是个孩子,但今夜之后,他或许会长大几分。
元晏翻了个身,闭眼睡了。
明天,还有路要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