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玉碎
作者:一字妃      更新:2026-01-22 14:31      字数:4691
  温什言点点头,一言不发走回去收拾东西。
  杜柏司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那道视线有重量,烫在她背上。
  她知道他在看,准确说是盯。
  拉上电脑包的拉链,扣好搭扣,温什言直起身,没打算装看不见,她转身,目光迎上去。
  会议室的光线是冷的,落在他身上却有了温度,杜柏司仍坐在原处,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下颌,整个人放松得近乎慵懒,唯独那双眼睛是醒着的,里面沉淀着某些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的东西。
  人总说,对视是最纯洁的亲吻。
  而此刻,两束目光在空中交会,一个深不见底,一个清澈见底。
  温什言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当年那种藏不住的欲念,取而代之的是坦然,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还有事?”
  杜柏司笑了。
  那笑来得突然,嘴角扯开的弧度不大,却真切地漫进了眼底。
  他在笑她可爱,笑她明明站在那儿,一身戒备绷得笔直,却偏偏要用这样直白的眼神问他“还有事”。她看不懂吗?他眼里的意思明明如此直白,几乎要溢出来了。
  “回去吧。”他说。
  温什言就真的走,半秒也不多待,她拎起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门合拢的那一声轻响里。
  其实已经表态了,对于之前,对于那四个月,她要忘记的意思。
  杜柏司不急。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方才她站过的位置。温什言身上有股劲儿,那股劲儿只在他面前才会显露出来,带着刺,带着不服,带着某种不肯低头的倔,那是属于他的劲儿,是四年前他亲手点燃,又看着她带走的火种。
  他会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聊聊。
  聊这些年。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温什言登上飞往澳洲的航班,冧圪派的大部队先一晚过去了,说是那边出点问题,她不细问。
  十叁个小时的航程,她多半时间在对着电脑修改方案,杜柏司昨夜指出的那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时不时提醒一下,不得不改,又不能全按他的意思改,她得找出那个平衡点,既符合技术要求,又守住Yumi的立场。
  空乘送来第二杯黑咖啡时,温什言正盯着屏幕上那行加密协议的选择。
  A256还是ChaCha20?
  她调出澳洲四大行近叁年的技术白皮书,一页页翻过去,杜柏司说得对,ChaCha20在性能上确实更优,但银行端适配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时间和钱的问题,Yumi的预算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而冧圪…冧圪当然不在乎这点钱。
  温什言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漫开。
  她最后还是保留了A256的选项,但在旁边加了一整页的附录,详细对比了两种协议在不同场景下的性能数据,以及预估的适配成本。
  这是她的态度,你可以选更好的,但得知道更好的代价是什么。
  合上电脑时,舷窗外已漫起晨光。
  飞机准时落地,分秒不差,温什言看了眼手表,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她开机,一连串消息跳出来,岚晴的,Dio胡的,还有几个澳洲合作方的确认函。
  她边往外走边回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取行李,过关,叫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等坐上车时,她已经把接下来叁天的行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冧圪澳洲。”她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机场,温什言靠在座椅里,目光掠过窗外陌生的街景。
  这儿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岚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悉尼那边不用去了,Dio胡亲自派人了,只需要兼顾FinTechConnect那边,时间上提两个小时,约的中午十二点整,地址发你了,冧圪澳洲那边派了两个人一起,我去了,在这儿好尴尬,快来陪我。”
  岚晴她前了一个小时过去熟悉位置,温什言回了个“好”。
  冧圪澳洲集团在墨尔本CBD,Collins Street 101号,一栋五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周边环绕了出名的公司,ANZ总部在隔壁街,麦格理集团隔两个街区,德勤、普华永道的招牌抬眼就能看见。
  冧圪会选位置,她查资料时就知道,这地段寸土寸金,但更值钱的是那种隐形的圈层。你在这里办公,意味着你已经摸到了某些门槛。
  冧圪澳洲是叁年前落地的,只是这期间一直没有开展北京、香港、澳洲叁角形发展,今年才刚开始执行。
  她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这是冧圪全球布局的关键一环,打通亚太金融通道,Yumi科技作为技术合作方,要是做成了,往后五年都不用愁。
  不过有时候自己也会觉得,她刚入门就接手这么大的盘子,真的能做好吗?
  但每当踩进地方性建筑时,什么都没想了。
  她有这个实力,谁都能怀疑,她自己干嘛要怀疑呢?
  她要做,就做最好的,失败没关系,害怕才丢人。
  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岚晴的声音:“温什言!”
  回头,看见岚晴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正装的男人,一个亚洲面孔,一个白人,两人都叁十岁上下,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冧圪出来的人。
  “温小姐好。”亚洲面孔的男人率先开口,递上名片,“我是冧圪澳洲投资部的张恺,这位是我同事,Mina。”
  温什言接过名片,微笑:“温什言,Yumi科技。”
  “我们知道。”张恺笑了笑,“杜总特意交代过,让我们配合温小姐的工作。”
  这话说得客气,但温什言听出了话外音,杜柏司交代过,所以他们会来,但不代表他们会全听她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那今天就麻烦两位了。”
  四人上了专车,FinTechConnect是临海的一栋现代化建筑,通体玻璃,映着港口停泊的白色游艇,她们到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阳光正好,海面波光粼粼。
  岚晴没来过澳洲,本想着左看右看,但这个FinTechConnect实在人多冷调,开放式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埋头敲代码,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空气里只有键盘声和空调送风的嗡嗡响,她扭扭脖子,打好状态跟着温什言。
  会议室是全景落地窗,正对着菲利普港湾,长桌一头已经坐了叁个人,中间那位站起身,伸出手。
  “温小姐。”他四十岁上下,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睛锐利,“我是FinTechConnect的CTO,David Chen。”
  温什言握手,力道适中:“David,幸会。”
  寒暄几句,落座。
  Mina打开投影,张凯递过来一份纸质资料,温什言翻开,迅速扫过前两页,这是冧圪内部整理的FinTechConnect技术架构概述,比公开资料详细叁倍不止。
  David开始介绍,全英文,语速平稳,但专业术语密集,温什言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我们的核心优势在于实时清算引擎。”David调出一张系统架构图,“传统跨境支付需要经过代理行,中转行,链条长,手续费高,时间也慢,我们搭建了点对点通道,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双方银行直接对接,中间环节砍掉百分之七十。”
  温什言抬头:“吞吐量?”
  “目前峰值每秒处理两千笔交易,平均延迟一点八秒。”David切换下一张图,“下个季度版本更新后,目标提到叁千五百笔,延迟压到一秒内。”
  “容错机制?”
  “多活部署,悉尼、墨尔本、新加坡叁个数据中心实时同步,任意一个节点宕机,流量自动切换,用户无感知。”
  温什言点点头,笔将“多活部署”四个字圈起。
  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岚晴有点犯困,偷偷掐自己大腿,温什言却越听越精神,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技术细节问到商业逻辑,再到合规风险,澳洲的金融监管比国内严得多,澳大利亚审慎监管局的牌照不是那么好拿的。
  David一一回答,但到某个问题时,他顿了顿。
  “关于数据本地化存储的要求,”他说,“澳大利亚审慎监管局确实有规定,但实际操作中,如果采用加密分片技术,部分数据可以存放在境外,只要密钥在澳洲境内管理。”
  温什言笔尖停住。
  这是个灰色地带。
  她知道,杜柏司也知道,冧圪要投FinTechConnect,看中的恐怕不止是技术,还有这套游走于监管边缘的灵活性。
  她正要继续问,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温什言皱了皱眉,抬眼:“抱歉,接个电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划开接听。
  “喂?”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声音熟,杜柏司。
  她转身背对会议室,压低声音:“杜总,打错了吧?”
  “嗯,没打错。”他嗓子很哑,像是熬了夜,又或者刚抽过烟,“洽谈怎么样?”
  温什言看着窗外,港口有船正在离港,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远处,高楼林立,其中一栋顶部有冧圪的logo,深蓝色,线条简练。
  “你员工的电话时刻备着,电话线恨不得牵在身上,”她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眼神冷,“你给我打?”
  杜柏司不听她这茬,又问了一遍:“David Chen讲的东西,有几分真?”
  温什言叹口气:“杜总,娄总监要是知道您这么挖她的人,非得杀到北京找您算账。”
  杜柏司在那边轻笑一声:“她不敢,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Yumi需要我这种,”温什言也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而我也需要Yumi。”
  这是实话。
  杜柏司沉默两秒,忽然说:“香港遍地的金子。”
  “姑娘我是块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杜柏司那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
  在几多年前,在香港,云里雾里她也说过这种话,那时的她还是副学生样。
  她那时候说的玉,是要他怜香惜玉的玉。
  “别过几天碎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调侃。
  温什言下一秒挂了电话。
  不听了。
  他还是一样,话永远说得不好听,像是非要刺你一下,看你疼不疼。
  她走回会议桌,脸色如常。
  David正在和张凯讨论某个技术参数,见她回来,停了话头,温什言坐下,翻开笔记本。
  “刚才说到数据本地化,我想看看你们的密钥管理系统设计。”
  会议继续。
  结束时已经下午两点半。
  David送她们到电梯口,握手道别时,他忽然说:“温小姐,杜总很看重这个项目。”
  温什言抬眼。
  David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大家都懂”的意味:“他亲自打过招呼,让我们全力配合。”
  温什言也笑,笑得滴水不漏:“那更要谢谢您了。”
  电梯门合拢,岚晴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垮下来:“我的天,我英语听力从来没这么集中过。”
  张凯和Mina在另一部电梯,温什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问:“杜柏司什么时候给你们打的招呼?”
  岚晴一愣:“啊?”
  “我说刚才那个电话。”温什言转头看她,“他打给我之前,应该已经打给冧圪澳洲这边了。”
  岚晴眨眨眼,掏出手机翻了翻邮件:“唔……今天凌晨四点,Dio胡发了封邮件,说杜总要求实时同步洽谈进展,让我们每两小时汇报一次。”
  温什言冷笑。
  有病吧。
  给她打什么电话?直接问张凯和Mina不就行了?非要绕这么一圈,听她亲口说,亲自汇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温什言大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
  “接下来去哪?”岚晴小跑着跟上。
  “回酒店,换身衣服。”温什言抬手拦车,“去RBC,晚上约了澳联储的一个前官员吃饭。”
  “又是全英文?”
  “不然呢?”温什言拉开车门,“岚晴,这是澳洲。”
  岚晴哀嚎一声,钻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