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遇篇)又一个寒假
作者:伊伐布雷定      更新:2026-05-18 16:31      字数:5753
  高二上学期剩下的时光,祝遇都在那对情侣的摧残下度过。
  在家歇了十几天后,苏确蘅终于又回到了学校,并且恢复了高一时的模样:每天牵着季沨的手一起去食堂吃饭,有时候,甚至在李洪明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李洪明的脸黑得像茄子,看起来很想再找个理由处分苏确蘅,但苏确蘅看起来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后来的一个周末,苏确蘅突然把季沨的QQ和微信都推给了祝遇,因为季沨的家长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季沨现在也开始使用一两个社交软件了。
  祝遇加上季沨的账号后,发现季沨和苏确蘅用的是情侣头像,一对可爱的涂鸦风小动物,据苏确蘅说,都是季沨亲手画的,后面还会更新。
  再之后,苏确蘅建了一个QQ群,名字叫“栉风之雨”,里面只有她们三人。苏确蘅对这个命名非常得意,认为这是一个用谐音创建的绝妙比喻,祝遇很庆幸一开始没拿这个当笔名,土终究还是比中二好一点。
  只是,一个三人群聊,竟有两个人用的是情侣头像。点开群资料,可以看到苏确蘅是群主,位于第一个,祝遇第二个加入,排第二,季沨排第三,祝遇的头像很完美地夹在了那对头像之间,画面有种古典主义的对称美。
  每到这种时候,祝遇只能通过一种离奇的方式解压:拿着“止风之竹pasdetoris”账号偷偷去《心跳交响乐》的评论区怼恶评。
  这些恶评里,有些事出有因:“圈钱圈够了,更新就越来越慢,不想画就滚,不差你一个。”
  之前的故事中,两位女主曲漪和夏因尘分别,晚上回到各自的家里,双双久久不能入睡。长夜漫漫,思念如潮,心绪翻涌,余音萦绕,曲漪决定想一个理由再次与夏因尘见面,通过家族手段,她打听到了夏因尘和她竟在同一个学校,恰逢校庆月,学校要举办很多文化演出,曲漪按捺着心中的欢喜,在一场乐队演出的观众席上再次假装偶遇夏因尘,邀请她一起参演一场话剧……
  然后,没了。
  因为作者上了高二,更新变慢了,后面还没画呢。
  祝遇回复这位生气的读者:“到别人的地盘儿里叫别人滚,唉~”
  当然,除了有来由的恶评,也有纯粹出自恶意的恶评:“笑死,就这么一坨玩意儿还有人吹,吃点好的吧。”祝遇回复得更简单:“You can you up。”
  甚至还有些无厘头的恶评:“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大学再弄吧!”祝遇回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高中生的?管好你自己。”
  …………
  一个作者亲自下场怼恶评,造成的影响如何,见仁见智。有人觉得作者“真性情”,“骂得爽”,但也有很多人会反感,原因也好理解:也许是因为一看到吵架就心累,不管双方谁占理都觉得烦,也许是因为觉得作者这样有失风度——毕竟,吵架的场景很难非常优雅动人:骂得难听,会显得面目狰狞,可即使措辞委婉,如果对面吵架对象的姿态本身也比较难看,也会让人很不舒服,画面看着像一个人在和一条狗辩论。她们之前从不回复恶评就是这个原因。
  但祝遇现在不管这些,她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恶气。
  祝遇觉得,自己是出于一种“代偿心理”,毕竟生活中缺乏风度的想法总要被压抑住,比如她偶尔看苏确蘅有点不爽,就不能说出来。现在对着那个只是出于爱好的漫画,她可不打算端着了。只是,为什么不用小号怼而是用大号呢?祝遇也说不清,有一个不愿细究的隐秘想法:她总觉得折腾这个三人账号,有种刷存在感的快乐,毕竟她们之间的联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了,并且通过这种方式,她还可以把文明礼貌温柔可亲的苏确蘅拉下到和她同等的高度。
  太复杂了,不可言说。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所有回复,都是祝遇在苏确蘅回校后发的,只有一条是个例外:那是在苏确蘅歇业在家时写的,也是祝遇怼的第一条恶评,没通知任何人,算是一切的开端,后面的都属于“食髓知味”。
  那条论证“也就作画还行,剧情就是一坨狗屎”的长评,祝遇直接了当的回复道:“又来了又来了,别在这里装了,有这精力去考个文学鉴赏理论博士,而不是在一个休闲娱乐向作品底下秀你那狗屎一般的优越感。”
  严格来说,这条算不上最恶的恶评,甚至还写得还怪费心的,却是被作者骂得最狠的一个,这公平吗?似乎不太公平,但祝遇才不会删它。
  一边被学校压榨,一边看着那对情侣秀恩爱,一边怼恶评,盼星星盼月亮,高二寒假终于救赎一般地降临了。
  刚放寒假,祝遇并没有获得休息,和平时最大的区别只有学习时间缩短了点,以及晚上可以拥有手机的使用权。每天早晨九点,祝和安和许平程照旧会把祝遇从被窝里揪出来,往学校里送,等她在学校自习到七点,再把她接回家。
  祝遇恳求苏确蘅也来陪她,苏确蘅非常仗义,真的天天来跟她一起写作业,只是,身边永远要跟着季沨。
  祝遇很庆幸,她们三人线下坐在一起时,待在中间的是苏确蘅,她可算不用当夹心了,而且,她觉得和季沨坐得远一点挺好的,因为她就没怎么见过季沨写作业,不是在看书画画,就是在写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学题。苏确蘅和她说过季沨的事,非常简短,只有关键信息:季沨是个天才,前面的那些学习成绩,都是为了哄自己帮忙补习伪装出来的。
  怎么可以让季沨坐在她旁边!看这个人悠哉悠哉的样子,不仅容易勾得她心里的懒虫跟着一起作祟,还会让她寒假自习的凄苦更难以下咽了。
  苏确蘅在说起季沨是个天才时,还轻描淡写地补过一句:“我知道的时候,崩溃了好长时间呢。”
  祝遇只能从道理上能理解苏确蘅被骗了很生气,但情感上想翻白眼。
  她不了解更多的内情,只觉得这个故事还挺符合苏确蘅喜欢的那些爱情小说的套路,“捡回一个女朋友,成亲后才发现对方是商业帝国总裁/江湖第一高手/落魄皇太女/下凡历劫的仙尊”,一般,这种情节都是归入“爽点”的,女主后面顶多小生个气意思一下。现实中,代入一下女主,估计爽得脸都歪了吧,呵。
  至于苏确蘅会不会担心女朋友不爱自己?这超出了祝遇对苏确蘅的想象范畴。
  再过了十天,一个更加救赎的日子,春节,才终于晃晃荡荡地来了。
  春节应该怎么过呢?祝遇对此毫无好奇心。首先,她知道苏确蘅和季沨的春节会怎么过:每天晚上,她们三个在“栉风之雨”群里开语音通话,祝遇时不时就会发现,苏确蘅的麦克风里传来的是季沨的声音,季沨的麦克风里传来的是苏确蘅的声音,有时候她俩干脆直接共用一个麦克风。
  她们还能怎么过春节呢?
  被爱情俘虏的人。
  而祝遇对自己会怎么过春节更加清楚。
  腊月二十三,祝和安便开始吩咐祝遇和许平程两个人收东西,准备回琅川。
  他们原先在琅川的住处好多年前就卖了,回去过年只能住农村老家。那是住在祝和安家还是许平程家呢?他们两家并不挨在一起,只能分开或者轮换,祝遇家选择了后者。今年,轮到先去祝和安家,等大年初二再去许平程家。
  表姐许息家的情况和祝遇家差不多。许息的爸爸和祝遇的爸爸是亲兄弟,两家人只要“轮次同步”,过年时都能在爷爷奶奶家聚会。但有意思的是,在外公外婆家,两家人也能聚会,因为祝遇妈妈家和许息妈妈家离得很近,只隔了几栋楼。
  这并不完全是巧合,在一个不那么大的地方,姻缘这种事常常与地缘、人脉之类的东西有关。beta人类又不像alpha和omega中的小部分人那样,有严格的信息素配对机制,他们爱情的门槛似乎也更低些。
  打包好衣服和洗漱用品,以及,把用来装装样子的寒假作业(九本“假期之友”和六十多张讲义)塞进包里,就可以出发了。城市的记忆也暂且被打包了起来,压在行李箱看不见的地方。坐在汽车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听两个半小时歌,再一回过神来,人就到了琅川,乡土的记忆又回来了。
  这里比曾经所住的城乡接合部还要乡土,是实实在在的村庄,祝遇没见过别的地方的农村,在她的观念里里,最正宗的农村就长这样。
  从地图上看,村庄很像一个棋盘,一片宽广平整的绿色农田,被密密麻麻的格子线切成了一块一块。这些格子线实际上就是河道,河道的由来没有明确记载,据说是很多年前的人们挖的,所以都是横平竖直的。河道的的边沿则排队站着许多屋子,每栋屋子的间距大约一两米,模样也很统一,两三层高,方方正正,赭红色或者青绿色瓦片铺就的屋顶,浅色瓷砖贴着的屋身。在屋子的前面,往往是菜畦,少数人家还有池塘或者停车场,屋子的后面则是围栏围起的后院或者一栋矮矮的仓库。
  而在每条河道两边的斜坡上,都有着一条条细长的水泥台阶顺着坡面向下,一路伸入水中。祝遇在书中看到,这种东西叫“水码头”。
  现在家家户户都通着自来水,没人需要再到河里淘米或者洗衣服,按理来说,这东西的早就没什么用了,但是祝遇的外婆依然勤勤恳恳地打扫维护着那个“水码头”,理由是她觉得这个设计方便她在河边种菜:河边那么肥沃的土壤,难到要空着光长芦苇吗?
  外婆和许多勤勤恳恳的农民一样,对于种地有一种奇怪的执念,不肯让任何一寸土地看起来很悠闲自在。有一次,祝和安带了几盆绣球花来,希望种到菜畦里,“将来能长得特别大”,但外婆不同意,认为“花待在花盆里就挺好”,总之寸土不让。还有一次,祝遇一家人带着长辈去遥远北方的大草原上旅游,看着草原上无垠的蓝天和层层迭迭的野草,外婆当场吓得花容失色:“我们琅川人到了这里,岂不是得累死?”
  这份精神,自然也延伸到了晚辈身上,当然,不是要晚辈种地。
  每次一回家,外婆见到祝遇的第一句话总是:“哟,小屿又长高了——”而第二句话就是:“这次期末考得不错吧?”
  祝和安也每次都帮祝遇回答:“还不错,嗯,但还有提升空间。”
  祝遇一直觉得没必要加后一句,说点好话让外婆开心一下得了,为什么总要“有提升空间”呢?说好听点叫精益求精,说难听点叫“犯了贪婪之罪”,但没办法,这里的人都这样。
  这一回,外婆在听完祝和安的回答后,多加了一句,说:“好好好,考得好就好,将来上燕大。”
  可能是因为已经高二了。
  祝和安面露难色:“燕大……恐怕困难,看运气吧。”
  必然也是因为已经高二了。
  外婆面露忧色:“那你们那儿的那个什么……鲸陵大学,考得上吗?”
  “嗯,鲸大,挺有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琅川大学呢,考得上吗?”
  琅川大学是市里的一所普通本科。
  祝和安哑然失笑:“那必然啊,肯定能考上。”
  外婆也开心地笑起来,去拿各种各样的零食招待他们一家。
  祝遇怀疑外婆只认得三所学校,这三所学校在她心中三分天下三足鼎立。没办法,外婆虽然种地很勤快,但不喜欢接受外界太多嘈杂的信息,给她的智能手机也基本只用来打电话打视频。她倒是真的达到了高中生喜欢在作文里吹嘘的“田园牧歌”似的境界,但是她又无法像那些矫情文字中描述的那般,“在田野的香风里看落日”,唉,也许人的快乐真的很复杂吧。
  放肆地对着一盒曲奇饼干和一袋零食大礼包大吃大嚼完后,祝遇就自己玩去了,对她来说回老家非常舒坦,只需要吃吃喝喝以及假装写作业,其他什么都不用干。在楼上玩了一会儿手机,祝遇装模作样地背起书包,和外婆打了个招呼,去几栋楼外找许息玩。
  许息的外婆与祝遇的外婆完全不同,她早就不种地了,改当了附近几片村庄的“代购团团长”,每天骑着电三轮,把村里人网购的东西从站点带回来,再挨家挨户地分发。
  从这个工作就能看出,她很喜欢一个四通八达的世界,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不仅买了新款的智能手机,而且天天刷各种社交媒体,说起报考啊填志愿什么的,也总是侃侃而谈,在许息上大学之前,她能把全国所有着名大学的排名、热门专业和就业形势都背下来。
  祝遇不知道哪种外婆更好,但她感觉许息的外婆看上去更有钱。有次,许息的外婆刷小红书,看到了城里的“大别墅”,仰头朝着自家房子一看:“这不是差不多么?”于是就把这栋房子按照别墅的规格改了一遍,配上了全套智能家居,连窗帘都是声控的,很可惜不能再往地底下挖个地下室当家庭影院。
  虽然花的大部分是子女的钱,但也印证了商业相比农业的宏图伟力吧……
  两位外婆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每次见到祝遇的第一句话也是:“哟,小屿又长高啦——”
  这可能是长辈那里一种类似于黄金的通用货币,祝遇一个高中生就算了,许息已经二十多岁了,长辈看到她的第一句话也是:“哟,这不是息息嘛,又长高了……”
  祝遇背着书包来到许息外婆家楼下,打过招呼,听完“又长高了”,就直奔二楼的“电竞房”。
  许息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字,一听到动静,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那个叫“Medhub”的黄黑色网页,假装在看医学论文,看到是祝遇,她才松了口气。
  祝遇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你又在写……”
  “别,嗯,没有……”
  祝遇伸手去抢鼠标:“来,看看,有别的网页当素材吗?”
  比如某种蓝白色的网站,就挺适合寻找素材的。
  “没有,没有,在外婆家,太过分了……成何体统。”
  “好吧。”祝遇嘻嘻一笑,开始在这个房间里转悠。
  这间房虽然名字叫“电竞房”,其实不过是个装了台式机的卧室,春节期间归许息用。祝遇在床沿上坐下,准备找个新鲜的话题,比如,吐槽一下那对把她当夹心的情侣,顺便,或者,开始催促新的漫画分镜。
  前两天,苏确蘅终于发来了后面的情节:夏因尘同意了曲漪的邀请,两人挑选了一部经典的表现人性之美的古装爱情剧,两人一同在幕后对台词,对着对着,忽然念到了一句有些暧昧的台词,两人的脸都红了,然后,意识恍惚地想到了一些往事,再然后,就开始“意识流”,具体怎么个意识流,没说。
  苏确蘅说一整个高二都没有足够多的精力幻想,脑子快锈掉了,这是她的复健章节,请多包涵。
  祝遇对最后那个粗线条的意识流描述很是头大,果然甲方没力气折腾的就是乙方,乙方只能去折腾外包了。
  祝遇刚要开口,准备把工作甩到可能比较擅长这方面的姐姐那里,突然,她看到,在玻璃电脑桌的边缘,躺着一根笛子。
  音箱流转的灯光在桌上浮动跳跃,笛子安静地承接着光芒,一会儿幽蓝,一会儿深红。
  祝遇淡淡地问:“哎?你最近要练笛子吗?”
  “嗯。”
  “你们大学的社团吗?”
  “不。”许息摇头:“明年有场演出,你要不要来?”